第961章 一人之託举,永恆之琥珀
第961章 一人之託举,永恆之琥珀
磁悬浮列车无声滑入站点,远处是精心设计好的社区农场,立体垂直外墙上各色蔬菜生长茂密,形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彩色拼图。
一个老人缓缓穿梭其中,仔仔细细打理著农作物。高度发达的智能机器技术下,无人农业已经非常成熟,但他个人喜欢,所以坚持从事了一份农场员工的职业。
暂时性结束了工作后,老人就这样坐在地上,视线越过社区农场、越过一座座坐落於伊甸的高大建筑、越过细雨后的清新,定格於高悬天穹的云海。
是了,云海。
第一眼看上去,那只是一团又一团飘荡过天空的云海,不过是大了些、稍稍浓郁了些,不存在任何突兀感,恰到好处地融入了自然的天空。
可身为土生土长的伊甸人,老人清楚地知道,就在这云海中的某一团。自下而上望去,在云雾之上,悬浮著一座浮空小岛。
它隱於云海,只有极少极少的时刻一老人活了五十七年,这样的时刻也没超过六次。只有在稍纵即逝的时刻,伊甸人才能窥见一点它的真容。
那是一座空中园。
惊鸿一瞥的抓拍照片里,它並不多么宏伟,只是给人一种白水晶般,纯粹而晶莹的感觉。
究竟是谁拥有这样一座空中园呢?又是谁会选择住在那里呢?
答案是明確的。
阿托......伊甸之主,理想乌托邦的开闢者,世界上最强大亦是最伟大的灵能者之一。而在伊甸人的心目中,可以去掉“之一”。
自创造伊甸后......出生之前无法评论,但至少在老人出生之后的记忆里,对方从未正式露面过。
直到这一年以来,对方终於走出空中园,宣布了前往“永恆”的决议。
但没有关係。
纵然对方永远都不出面,可只要知晓“阿托”还在那里,就能带给人莫大的勇气,发自心底的温暖。就像是儿时院子里的那颗枇杷树,只要躺在它旁边,就能收穫一个无恙的梦。
砰。
沉浸的思绪被打断,老人怔了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隨即他发觉这不是幻听!只见距离最近的一蓬蓬蕨菜出现了明显的晃动,简直像是地震一般。
“出现突发情况,出现突发情况,请您跟隨指引前往安全位置。”一台四足机器人冒了出来,语气亲切而带著急促。
“这......发生什么事了?”老人觉得有点蒙。
机器人自然回答不了,只是按照程序里的应急突发预案,催促老人快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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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尽力平復了一下呼吸,就要跟著离开,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赶忙看向彼端的云海,发现那里诚如往日,依旧自然融如。
於是所有的错愕都烟消云散,老人恢復镇定:“走吧,我”
一几乎是同一时间,云海忽地散开了。
老人瞪大眼睛。
漂浮天空的云海,活像聚在一起、又被扯松扯开的团,徐徐散开,而在分散的幕后,浮现出了岛屿的轮廓。
温润的木质地板將整个园相连,这里布置的错落有致,小巧的净水池,薄荷、罗勒、迷迭香、夜光......许多种的植物被种植在了这里,它们的叶片与朵细细交错,奇蹟般地交融在一起,发光的细小纤维漂浮在空气里,犹如星星点点的点缀。
就好像一颗会呼吸的白水晶。
池塘边安放著一张靠椅,上面......不是空无一人。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满头的白髮被编成十来根髮辫,每一根都梳理得纹丝不乱,既不显粗獷,也不觉繁琐。这些髮辫轻柔地垂落在他肩头后背,隨著富有节律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看上去分明已经不算年轻了,却带著少年般的通透。他凝视著池塘里的点点涟漪,那双浅色的眼眸像是冬日结著薄冰的湖面,静静地接纳著一切。
这些景象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而是已经看过了很多、很多、很多遍,但男人的瞳孔里却没有半点厌倦或枯燥,仍然蕴含著认真,仔细对待每一寸收入眼底的细节。
男人与这座空中园,形成了一种寧静到有如琥珀的奇异氛围。就仿佛熬煮好的白粥,表面凝成了薄薄一层,不忍打破。
只是这一刻,有人选择了打破。
所有伊甸人的心中,突兀升起了一种特別的感受......不止是在伊甸的伊甸人,也包括不在伊甸的伊甸人!
因时区不同,已入夜的新秩序联邦,睡意深沉的伍德罗突然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很难受。难受的不止是身体,还有一种縈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让人悲伤流泪的衝动。
发生什么了.....
他茫然无措,忽地意识到什么,是、是伊甸吗?
因为【人智溶解】的衝击,在伊甸之外的伊甸人里,伍德罗是极少数明晰过往记忆的人,还有更大一部分伊甸人受到禁制影响,记不起来了。
可这个时候,天南海北,无论正处於什么状態、做著何种事情的伊甸人,冥冥中都升起了莫名感受,似乎某个对自己特別特別重要的地方,正在发生著变化。
伊甸之外的伊甸人,感受是冥冥的。
而位於伊甸之內的伊甸人,感受则是强烈的,显著的!
伊甸决然算不上大,可也算不上小,八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在此刻仿佛逐渐被一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阴影压下,自地平线......自被称为“伊甸”的地区,沿著其边缘的每一寸,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拿捏著,一整个提了起来!
从泰拉上,剥离了出来!
现实里的、物质世界的伊甸,依旧好端端待在那里,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在人的主观感知里,它被锁定住了。
这甚至不是刻意的攻击,只是一个存在到来、视线凝於“伊甸”时,自然而然產生的效果,强大到超乎想像的灵能,確保“伊甸”不会脱离它的掌控。
这样的外力衝击下,空中园的寧静氛围怎么能继续维持住呢?白色发鞭垂落的男人,终於没有凝视池塘了,他轻轻站起身,动作很柔和,似乎怕惊扰到了其他人。
被称为“阿托”的男人,视线移动,望向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庞大存在。
对方的气势......不,其实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气势。
既非北霆防御阵线的大元师“有我无敌”的绝强自信,也没有帝国皇帝那份统御万民、凡世之神的大气度。
那更像是一种似有似无,虚实不定,变化莫测的气质。在对方这一气质面前,理想的乌托邦城市“伊甸”突然变成被摸清了每一个细节,无一例外、无一缺漏的小巧玩具。
已经无所不知,可以隨意掌控的玩具。
可就是这样玄之又玄的力量,在它笼罩伊甸后试图更进一步时,遇上了无形的屏障,不可再进。一道与它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升起,呈现分庭抗礼之势。
第六环的【真理】,伊甸之主。
那是来自“恆常永在”阿托的伟力。
而正强势闯入伊甸的存在。
在诸位神座先后离开泰拉后,还拥有这份力量的人,它的身份呼之欲出。
第六环的【启示】,缄默者学会的领袖,为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的大成就者......
一“拨弦者”,梅瑞狄斯·泰特!
“阿托,还是不愿意放弃。”
阳光普照下的縹緲云海,踱步走出一位头戴紫英棘冠的女人。
梅瑞狄斯·泰特的眼眸被一条黑纱蒙住,看不见瞳孔,古典雅致的衣裙,裙摆很长很长,拖在脚下,如同盛开的黑莲。
没有回应。
阿托站在空中园的边缘,安静地看著远道而来的【神座】。
对於一个出生就患有疾病,先天没法说话的哑巴,本应没人会对他的不回应產生情绪。但阿托不只是一个哑巴,他更是一位灵能者,一位拥有著无与伦比力量的至强灵能者。
如果他想要“说话”,可以有无数种办法来实现。
一片无声之中,梅瑞狄斯·泰特微微頷首,仿佛听懂了。
“我明白了......你的不愿意放弃与我一样。我们都一样。”
阿托的表情,总算有了一点变化。
他点点头。
还有什么是值得再说的呢?梅瑞狄斯·泰特清晰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早在伊甸刚刚发起公投的一年前,乃至比这更早、早得多的时间,她就“看到”了將在此刻发生的事情。
那些为避免此刻发生而作出的努力,持续了许多次的劝告,早在这一刻之前,就已经说完了。
“流动的命运......
”
梅瑞狄斯·泰特轻声低语。
而隨著这句低语,双方对峙的气息一下子来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要在下一个瞬间,掀起足以让星球难以忍受的重力。
“6
...不能让你扼制。”
近在咫尺的斗爭前,阿托发出了第一句话。
【不对】
只有这两个字,再无其他。
梅瑞狄斯·泰特置若罔闻,不为所动,她的背后突然亮起一颗的白色光星,孤零零,拇指大小。
但千分之一秒都不到,光星闪烁了一下,突然分出了一条线......分出了许多条线!它们或是蜿蜒、或是笔直,蔓延向了不同的方向。
这一条条蔓延的线上,开始出现了新的光星,它们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出现快些、有的出现慢些,但每当有新的光星亮起,就又会延伸出眾多新的分支。
不过剎那间,以最初的光星为起始,这张网呈几何倍扩张,內里线条交错纵横,繁复到了只是看一眼便头晕目眩的地步!
然而这张至为繁复至为瑰丽、仿佛扩张永远没有尽头的网络,在即將波及到“阿托”时,接近后者的那一部分募然坍缩。
那是犹如光面对黑洞时,流动的光线被恐怖引力捕捉吞没,连哪怕一缕都没法逃逸,直至坍缩沉入黑洞的最深处,所有自由散射的光被强行压缩成了固定的一点!
梅瑞狄斯·泰特对这一幕,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
一不如说,这正是她为此而来的原因!
再如何璀璨的理想,终有腐朽变质的那一天,再如何伟大的乌托邦,在时间的冲刷下,也终將迎来破败荒芜的一日。
这是世间不可逆转的道理,永世长存的准则,对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却不愿意遵循。
对方要凭藉“永恆”的灵能,去將愿意跟隨著他的人与整个伊甸,缔造成永世不变的琥珀,让一切稍纵即逝的美好永久定格。阿托要凭一己之力托举著所有人铸成一个超脱於现世,形而上的状態!
然而它的另一面......缄默者学会以至上奇观·“万象之无穷”推演,如若让阿托成功,那么跟隨他的那些人与伊甸,所有的可能性都將坍缩为一点,永久固定。
无穷的可能性被收束为一线,流动的命运被截断,变成了乾涸的琥珀。
这是连“万象之无穷”都无法再囊括它们,任由后者跳出无尽推演,无论哪一重歷史与未来都不再会有的“永恆”!
对於致力推倒重来,纵然失败一千万次、也將会有第一千万零一次机会的缄默者学会,是绝然不能容忍的理念之爭。为了打破这一点,缄默者学会能够付出任何代价—
即便是摒弃一贯自称的客观中立,向著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伊甸出手。
即便是与一位【神座】开战!
靠近阿托的光弦网络坍缩为一点,但在此之外的地方,它们扩张分化,形成了囊括天地、视整个伊甸为掌中玲瓏的瑰丽盛景。
梅瑞狄斯·泰特扬起手,数之不尽的泡影在她的周身浮现,每一秒诞生无数又消逝无数一那是彰显於她眼前的无穷可能性。
纤细的食指,轻轻一拨。
就好像拨动了一根弦。
只是拨动了“一根弦”,可仿佛蛛网和多米诺骨牌,一点涟漪却能產生巨大的连锁反应,它们在弹指间增生,带来了一股几乎天崩地陷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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