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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困则求变

      第398章 困则求变
    二十余日的光阴,在塞北广袤而肃杀的天地间,仿佛只是风沙的一次次起落。
    在国相没藏讹庞亲自统领下,自兴庆府出发的数千夏军进行了一场堪称典范的隱秘机动。
    正常来讲,从兴庆府前往麟州的常规路线,应该是顺黄河南下横山,再沿著横山山脉向东抵达夏州,自夏州北上渡过无定河后,转向东北方向的屈野河。
    但这支由二百泼喜军、三千步跋子以及一千铁鷂子为核心组成的军队反其道而行之,放弃了沿途补给点眾多的常规路线,而是选择了自兴庆府溯黄河北上省嵬城,然后沿著骆驼河向东行军,一头扎进了大沙漠里。
    最后,他们成功地穿越了浩瀚沙海,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集结地,也就是位於屈野河西岸更深处,宋军侦察力量非常薄弱的沙磧丘陵地带。
    这里的地形极为崎嶇隱蔽,提供了无数可供藏兵的山谷和背风坡,时值初夏,植被虽不茂盛,但足以帮助这支数千人的军队隱匿踪跡。
    没藏讹庞下令全军在此分散扎营,营寨依山就势,帐篷顏色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远处难辨,他还严令各部不得举火造饭,以冷食乾粮为主,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风险。
    中军大帐。
    帐內兽皮铺地,中间一张木案上摊开著羊皮地图。
    “银城把关校尉曹勉参见国相。”
    一名身著夏军军官服饰的汉子被侍卫引入帐內,此人约莫三十余岁,面色黝黑,眼角带著边地风霜刻下的细纹,见了没藏讹庞之后諂媚地跪地行礼。
    银城,是夏军在屈野河西岸重要前沿据点之一。
    而负责银城当地防务的曹勉与负责对宋互市贸易的曹,都是银城当地豪强曹家出身......对於这些边地豪强来讲,效忠谁其实都一样,只要能保证家族利益不受损失即可,而从这一点上看,其实夏国能给他们曹家的更多。
    毕竟从前银城还是麟州下属的三个县之一的时候,曹家上面还是有知县等一眾流官压著的,而现在银城则完全由曹家自己说了算。
    没藏讹庞的目光审视著跪在地上的汉人將领,没有让他起身。
    “曹校尉,屈野河东岸的宋军近来情势如何?你既据守银城,且与本相细细报来。”
    银城位於沙磧丘陵与白草坪的交界地带,曹勉肯定很了解近期屈野河东岸宋军情况,不过没藏讹庞也不会信他一个汉人,只是唤他来先说,所得情报最终肯定是要交叉比对的。
    而曹勉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不敢撒谎。
    “回国相,末將奉命严守银城,常派精干斥候密切监视河东岸宋军动向,宋军斥候活动范围,仍主要集中在白草坪区域,对於大军潜行所经的沙磧丘陵纵深,侦察甚少。”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没藏讹庞的神色,方才继续道:“麟州宋军近期重心显然全在於筑堡,其此前已將屈野河东岸、麟州州城以南约四十里处的横阳寨进行了扩建和加固,构筑了“横阳堡”,此堡倚山而建,地势险要,驻军约千余人。”
    “这些事情本相早已知晓。”
    没藏讹庞有些不耐:“拣重点来讲,宋军在横阳堡西南临近屈野河的新堡筑的如何了?
    ”
    曹勉连忙道:“工程进度颇快,宋军投入了大量兵力和役夫日夜赶工,我曾派斥候夜间冒险潜入,借著火光观察到新堡的地基已初步夯实,部分墙垣已砌起近丈之高......宋军对此堡极为重视,除原有麟州守军外,宋国河东路安抚使庞籍还增派了数千禁军精锐护卫工地,並由负责麟府路军务的郭恩亲自坐镇监督。”
    没藏讹庞若有所思。
    “看样子,宋军这是铁了心要抢在秋天到来之前將此堡建成,与横阳堡形成掎角之势,彻底控制屈野河东岸数十里之地了。”
    秋天,是战爭的高发季节。
    一方面来讲,游牧民族的战马秋天时膘肥体壮,正適合奔袭、战斗,再往后拖掉了膘就没这么强的战斗力了;另一方面来讲,如果不趁著农耕民族在秋天收穫的时候去抢粮食、財物、人口、牲畜,那就必然很难握过冬天。
    正因如此,宋军才要赶在这时候筑堡,为的就是用两座成掎角之势的坚固堡垒,將夏军在屈野河东岸拓地的前路彻底锁死,从而確保今年秋天收割庄稼不受影响。
    匯报完之后,曹勉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他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没藏讹庞,欲言又止。
    没藏讹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蹙眉道:“还有何事?吞吞吐吐作甚!”
    曹勉连忙低头:“回国相,末將最近还发现一桩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没藏讹庞语气严厉地说道:“任何异常,皆不可遗漏!”
    “是。”曹勉定了定神道,“每当晴日,对面的横阳堡上空,时常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飞天怪球。”
    “飞天怪球?”没藏讹庞的眉头拧紧了,“何种形状?说清楚!”
    曹勉努力比划著名,试图描述那超出他认知的景象:“那物事巨大无比,形如倒悬的梨囊,它下面似乎吊著一个东西,能缓缓升到极高的空中,悬浮良久方才落下......起初末將以为是宋军祭祀或庆典所用的灯球之类,但其出现颇有规律,似是也不太像,莫不是妖人作法?”
    没藏讹庞心中一突,他勉力镇定下来,嘱咐道:“加派斥候严密监视那怪球”出现的规律、时间,以及其升空后宋军有无异常调动,另外,没有本相命令,银城的撞令郎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我军主力位置。”
    撞令郎,其实就是投降夏国的汉人所组成的偽军。
    像是银城县这种大多都是汉人的地方,夏国占领之后並没有迁徙人口,而是允许当地汉人豪强自治,只要能够积极配合夏军的军事行动並且按时足额缴纳赋税即可,至於他们怎么刮地皮,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谨遵国相之命!”
    “下去吧。”没藏讹庞挥挥手,“记住,今日所见所闻,特別是关於那怪球之事的推测,严禁散播,以免影响军心。”
    “是。”曹勉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大帐。
    帐內恢復了寂静,没藏讹庞独自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宋军筑堡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而突然出现的“飞天怪球”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是快速突袭,还是等待时机,甚至想办法先毁掉那个碍眼的“飞天怪球”?
    没藏讹庞思虑片刻,暂时还拿不定主意,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银州和夏州的地方守军和擒生军到哪了?”
    擒生军,顾名思义就是在战场上捕捉俘虏的军队,是夏国为了在边境战爭中掠夺人□、牲畜从而增强国力所组建的。
    这支部队由党项部落或者其他番人部落的部落民所组成,通常都是自备马匹以及装备上战场,在战斗力上完全无法跟夏军精锐相媲美,但因为负重轻,所以机动力方面並不弱。
    每逢打仗,夏军主力若是没有他们的辅助,哪怕打贏了也会少了很多收穫......毕竟身披重甲的主力是干不了捕俘、驱马这种活计的,都得由擒生军代劳。
    当然了,擒生军也不是白乾的。
    按照规矩,他们战场所得虽然大部分都要上交,但还有一小部分是能留给自己当做战利品的,所以擒生军的作战积极性往往都很高。
    “回国相,明日便到了。”
    银州和夏州都位於宋夏对峙的南线战场也就是横山一线的东段,从距离上来讲,从这两地出发到屈野河当然比从兴庆府出发近得多。
    但问题是,从兴庆府出发所需要面对的困难只有横穿大沙漠这一项,可从银州和夏州抽调兵力,就必须要警惕宋军间谍察觉,只能缓慢且隱秘的集结,而出发之后也必须要小心避开宋军自绥德军、晋寧军派出的侦骑,故而反倒是落在了没藏讹庞后面。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在横山这个南线战场上,双方若是將全部的战兵和辅兵、蕃兵都算上,相当於常年在以二十多万的兵力规模在对峙,再加上密密麻麻地修建了拢共上千座大小堡寨,这就把仗打成了没有任何机动迁回空间的阵地战,导致了任意一方都难以有所突破。
    在“困则求变”的思路下,双方都在主动寻求变招,夏国选择的方向是麟府路这边的东线战场,而对於大宋而言,如果歷史轨跡不发生改变,那么在未来,將会选择於河湟谷地开闢西线战场。
    不多时,神堂寨、大和寨的守將也前来拜见没藏讹庞。
    神堂寨位於银城寨以南,大和寨更在神堂寨以南,三者自北向南,如同一条锁链,扼守著屈野河西岸沙磧丘陵通往白草坪乃至东岸的通道。
    这三寨的守將皆是久驻前沿、熟悉对面宋军动向的將领,但其余两人与银城的汉人守將曹勉不同,是没藏讹庞更为信任的党项人。
    两人进帐行礼后,没藏讹庞直接问道:“你二人近日观察屈野河以东的宋军可有异常?特別是横阳堡方向,可曾见到什么不寻常之物?”
    大和寨守將性子较直,率先开口:“回国相!末將连日派斥候侦察,宋军筑堡工程確实紧锣密鼓,役夫兵卒日夜赶工,堡墙已可见雏形,其巡逻哨戒亦比往日严密,尤其白草坪一带,游骑往来频繁......至於横阳堡,末將摩下有斥候回报,称在晴朗白日,曾望见横阳堡上空有巨大球状物悬浮,形如鬼魅,不知是何物事,但因距离甚远,看得不甚真切,末將以为或是宋军疑兵之计,只令继续监视。”
    神堂寨守將昧克长生接著补充,语气更为谨慎:“末將处亦有类似见闻,除此之外,宋军近来斥候活动范围似有向西南沙磧丘陵深处延伸的跡象,虽未深入,但较之以往显得更为主动。此外,末將还注意到,近日屈野河东岸有新的宋军队伍抵达,看旗號並非麟州本军或河东援军,军容也略显杂乱,不像是精锐部队。”
    昧克长生指的是不久前抵达新秦城外驻扎的咸平龙骑军,这支军队现在已经被调到新堡筑址负责承担保卫任务了,而原本守在那里的两千河东军步卒,则藉此机会轮换了一千人回新秦城休整。
    与此同时,麟州军的两个骑营,也被原本在新秦城的骑营轮换回去了一个。
    说到底士卒不是铁打的,高强度的警戒备战维持个把月,人的身体状態和精神状態就都开始下滑了,必须要有一定的轮换休整才能確保整体战斗力的维繫......这既是一种实际举措,同时也是一种心理暗示。
    ——那就是,他们不会始终待在前线。
    人一旦有了盼头,就会比没盼头无休止地执行任务要振奋的多,哪怕这次没轮到自己轮换休整,也能靠著这个盼头坚持到下次轮换休整的时候。
    除非是兵力使用到达了极限状態,否则的话,別说是这种备战状態,就是真打起仗来,该轮换也是要轮换的。
    没藏讹庞静静听著,昧克长生两人的匯报与曹勉所言大体吻合,都提到了“飞天怪球”和宋军筑堡的加紧,只在不同细节上略有补充,这基本排除了曹勉虚报或误报的可能。
    至於昧克长生提到的新到宋军,他没放在心上,一群乌合之眾,无非是宋国朝廷派来充数、消耗的棋子,於大局无碍。
    关键点,还是落回了那个“飞天怪球”上。
    “屈野河东岸横阳堡上空出现的飞天怪球,依本相看来,或许是祭祀施法用的,亦或许有侦查的效用。”
    没藏讹庞表面风轻云淡地说道:“若是祭祀,自有我军的隨军巫师去开坛做法应对;
    若是侦查,那也不打紧......即便此物是窥探我军虚实的,但既然只在晴朗白日出现,就说明要么晚上是无法使用的,要么维持时间只够一白天。
    这个说法,昧克长生两人都很认可。
    因为迄今为止,根据观察可以得出规律,那飞天怪球是不会在沙尘、大雾等天气,亦或是夜间出现的。
    其实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没藏讹庞当然会选择弄清楚那个“飞天怪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出下一步行动的决定。
    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突袭最重要的就是突然性,而宋军的堡墙在一日日增高,每过一天,夏军突袭的难度和代价就会增大一分!
    如果因为这么一个小小变数,而疑神疑鬼耽搁了大军行动,那么再拖几天,宋军又有新的精锐援军来了怎么办?或者自己这支军队的行踪被发现了怎么办?
    在昧克长生两人退下后,此行跟隨没藏讹庞前来的眾將,如铁鷂子、步跋子、泼喜军等精锐部队的主將,也全都陆续来到了军帐中。
    见没藏讹庞正在思考,没人敢打扰。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剥”声。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过后,没藏讹庞最后背著手在帐內渡了几步,目光落在了羊皮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兴庆府出发的路线,划过沙漠,点在西岸的集结地,最终重重按在东岸的新堡址上,下了决心。
    战机稍纵即逝,没藏讹庞不可能因一未明之物而貽误......不管宋军放的这个“飞天怪球”是祭祀做法的,还是用来侦查窥探的,亦或是故布疑阵的,都不能影响夏军接下来的行动。
    ,一大军行动,不变!”
    反覆权衡利弊后的没藏讹庞,说道:“宋军新堡未成,正是最为脆弱之时,我军精锐尽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必可一举功成!明日五月十五日,夜间正是月明星稀之时,待白日里银州、夏州兵马抵达后,全军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掩护渡过屈野河直抵东岸,在神木寨略作休整后,於拂晓前对宋军新堡发动总攻!”
    “首要目標便是摧毁宋军新堡,歼灭其护堡兵马,焚其粮械!若有余力,则伺机拔除横阳堡!”
    “遵命!”眾將齐声应诺,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国相的决断,正合他们这些渴望军功的將领之心。
    “去吧,传令各军做好准备,此战若胜,尔等皆是我大夏功臣,封赏必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