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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反其道而行之

      第400章 反其道而行之
    夜色沉沉。
    新秦城州衙议事厅內的烛火,在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的夜风吹拂下摇曳不定。
    三人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干坐著,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武戡和陆北顾一杯接一杯的喝茶,而黄道元则半眯著眼,指尖捻著一串不知从何处摸出的檀木珠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时间在他们的等待中一点一点的流逝著,又过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厅外终於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更为慌促。
    一名身著皮甲的军士被胥吏引了进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呼吸很急,显然是拼尽全力赶回来的。
    “报——!”
    军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王指挥使急报!”
    武戡猛地站起身,因为起的太猛,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他以手扶住桌案缓了缓,才开口道。
    “讲!”
    “王指挥接横阳堡张指挥使急讯后,已立即著手组织新堡筑址上的所有军民向横阳堡转移,然、然实际转移过程极为困难!”
    军士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工地之上,民夫居多,其中夜间目盲无法视物者甚眾,王指挥使又严令不得骤然点起大量火把,唯恐火光过多暴露我军转移动向,引来夏军提前突袭,故而转移速度很慢。”
    陆北顾闻言,心沉了下去。
    夜盲症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尤其是营养状况不佳的民夫,夜间行动能力几乎为零,既要隱蔽转移,又要带上这些行动不便者,难度可想而知。
    军士顿了顿,努力平復呼吸,继续道:“不过王指挥使请诸位上官放心,他定会竭尽全力......虽民夫转移艰难,但工地上的三千多士卒,应大多都能顺利撤入横阳堡!所有工匠及重要工具,也必能一併带走,绝不资敌!”
    听到这里,武戡紧绷的脸色稍缓。
    王威是河东军的老將,行事素来稳妥,他既然做出保证,至少士卒和工匠能大部分保全......实际上,只要这些人在,即便新堡暂时放弃,日后也有重建的资本。
    至於那些大半是从河东徵召来的民夫,说实话,武戡並不是很在意,损失了重新徵召便是了。
    “知道了。”
    武戡说道:“你去回报王指挥使,一切以保全人员为要,尤其是士卒与工匠,然后途中若遇夏军袭来,可令殿后骑兵果断阻击,但切忌恋战,速速向横阳堡靠拢!”
    “得令!”
    报信军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武戡自己也知道,他的命令也就是对自己的心理安慰......新秦城跟横阳堡之间隔著四十多里路呢,等信使重新返回去什么命令都来不及了,现在其实全都得靠王威他们隨机应变。
    “但愿王威能抓紧时间,赶在夏军突袭之前,將大部分民夫也带走。”
    陆北顾语气还算平静,但是心里其实挺忧虑的,歷史上这场战役的惨败结局如同阴影般笼罩著他,他很清楚任何环节的差错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將结果导向不好的方向。
    黄道元这时却不阴不阳地说道:“夏军的斥候又不是瞎子聋子,咱家看吶,这撤退之路,未必太平。”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眾人心头。
    黄道元说的虽然不中听,却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夜间转移,在敌人必然派出斥候的情况下想要完全瞒天过海,几乎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对陆北顾和武戡而言很是煎熬,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们都在心中默默期盼著能有好的消息传来。
    然而,天快亮时,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们的心彻底坠入了冰窟。
    有信使抵达,而且不止一批,是前后两批,皆是浑身浴血。
    第一批信使带来的消息就极为不利。
    “稟诸位上官!夏军已於拂晓前发动突袭,俘虏了工地上剩余的千余名民夫,而王指挥使所率大部虽已接近横阳堡,但夏军追踪能力极强,我军数千人行动的痕跡根本无法掩盖,他们很快便追躡而至。”
    信使的声音带著颤抖:“负责断后掩护撤退的是我们两个骑营,共八百余骑,而走在一千河东步卒前面的是一千多人的咸平龙骑军,谁知这咸平龙骑军中竟有人贪生怕死,眼见夏军骑兵追兵迫近,在进入横阳堡寨门时不顾秩序爭先恐后地向里冲挤,引发了混乱,堡门通道本就狭窄,这一下更是被彻底堵塞耽误了入堡时间!”
    “虽然后来咸平龙骑军的军官果断弹压,斩杀十余名带头乱冲者,勉强恢復了秩序,但混乱已然造成,就这么一耽搁,导致我们两个骑营被夏军骑兵追上,折损了三百多骑后,被迫向四周分散突围......我等是按照王指挥使此前的吩咐,特意直奔新秦城来报信。”
    议事厅內,一片死寂。
    刚完成全部城防部署后赶了回来的郭恩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两个骑营是麟州宋军大半的机动力量,更是郭恩一手带出来的兵,如今竟因咸平龙骑军而遭此折损,心中的痛惜自是难以言表。
    陆北顾蹙紧了眉头,贼配军贼配军,真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有些人並不是他所能改变的。
    第二批信使则是张崇德派来的,因为张崇德早已预料到有大量人员进堡后不便派信使出堡,故而提前让信使停留在北方的高地上观察,得到完整信息后便径直往新秦城这边来报信了。
    “诸位上官,如今横阳堡內除了原本的一千二百守军,还有大约一千出头的咸平龙骑军,以及接近一千的河东步卒,合计三千余守军。另外,跟著涌进来的大概有一千多工匠、官吏和民夫。据我等观察,夏军至少有五千以上的战兵已开始合围,后续可能还有更多。”
    “五千以上的战兵,看来夏军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郭恩努力让自己消气,然后说道:“不过横阳堡地形易守难攻,张崇德又是善守之將,三千余守军据险而守,夏军若想强攻也绝非易事,只是堡內人员暴增,物资消耗必然加剧,长期围困之下,恐生內变。”
    显然,郭恩是因为对咸平龙骑军极不放心才说出来这话的。
    “为今之计,也唯有固守待援。”
    武戡说道:“夏通判已前往府州,只要折家军能及时来援,內外夹击,或可解围,只是折家又向来......唉!”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眾人都明白,府州折家是否会来援,何时能到,能到多少人,全都是未知数。
    陆北顾沉吟片刻,开口道:“当务之急,一是要確保咱们所在的新秦城自身万无一失,得提前做好被夏军围城的各种准备;二是要设法与横阳堡保持联繫,只要能维持军心士气,此前沈括给横阳堡又临时製作了一批守城器械,横阳堡肯定是能坚守下来的;三是要让河东军的一千骑兵尽力接应从南边突围出来的麟州骑兵残部,同时阻击夏军北进。”
    他的建议得到了武戡和郭恩的赞同,眼下局面虽然被动,但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稳住阵脚是第一要务。
    然而,就在天色大亮之后,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消息传来了。
    原本按照部署,应该牢牢控制在新秦城和横阳堡之间这四十里狭长地带,作为预备队存在的一千河东军骑兵,竟然在从突围的麟州军骑兵口中得知夏军大举来袭並包围横阳堡的消息后,未得任何指令,便擅自放弃了大半防区,直接向后收缩,一直缩到了新秦城南面不到十里的地方!
    更可气的是,这支骑兵的主將显然既怕死又怕担责任,根本不敢撤回城內,就这么在城外不远处晃悠,摆出一副观望姿態。
    而河东军骑兵的主动撤退,也意味著新秦城对横阳堡方向的通讯以及敌情掌握,到此全部中断。
    “混帐!无耻之尤!”
    这一次,刚才强忍著没骂咸平龙骑军的郭恩彻底忍不住破口大骂,额头上青筋暴起:“临阵畏敌,擅自弃守要地,如今进不能解围,退不能守城!按军法,该当斩首!”
    武戡也被气的脸色铁青:“庞相公怎会派此等无胆鼠辈来援我麟州?这下好了,夏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彻底切断我新秦城与横阳堡之间的联繫!横阳堡真成孤城了!”
    河东军骑兵的这番举动无疑是將原本就严峻的局势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现在,不仅救援横阳堡的难度呈倍数增加,就连新秦城本身,也因为南面屏障的丧失而直接暴露在夏军的兵锋之下。
    可以说,整个麟州战局,都因此为之一变。
    而陆北顾虽然早就知道宋军士卒大多出身青皮无赖根本就不堪战,也早就知道宋军將领大多既贪功冒进又胆怯畏敌......但知道是一回事,等自己到了战场体会到什么才叫猪队友,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真坑啊!
    不过陆北顾很清楚,此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利弊。
    就在郭恩已经打算下令派人去擒拿那河东军骑兵的主將问罪之时,陆北顾开口了。
    “武知州,郭鈐辖,暂且息怒。”
    武戡和郭恩同时看向他。
    陆北顾说道:“我以为,此时若遣人持令箭前往斥责,甚至行军法,恐非但不能令其幡然醒悟,反可能適得其反。”
    郭恩愤怒地问道:“陆御史,难道就任由这等畏敌如虎、临阵脱逃之辈逍遥法外?若不严惩,军纪何在?日后其他各军效仿,又当如何?”
    “郭鈐辖所言自是正理,军纪必须严明。”
    陆北顾先肯定了一下郭恩,隨即话锋一转:“然则事有经权,须审时度势。
    请二位细想,这一千河东骑兵乃是客军,他们並非麟州本地守军,对於他们而言,此番前来麟州不过是奉庞相公之命行事,其实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远征。”
    “而且河东路的宋军,像是麟州军这种堪战的终归是少数......麟州军正是因为屡次交手知夏军根底,兼之守土有责,故而有搏命之胆,但河东路其他宋军大多承平日久,对夏军的认知来自传闻,天然存有极大的畏惧之心,此番被调至前线面对的还是夏军的骤然突袭,其军心惶恐,可想而知。”
    “所以从这支河东骑兵自身的利害考量,在没有接到明確撤退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完全放弃防区那是形同叛逆必受严惩。但若只是后撤到距离新秦城较近的位置,远离已確认出现夏军主力的南方险地,这在他们看来最多只能算是保存军力,是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即便事后追究,罪责也远不及弃地而逃那般严重。”
    “因此。”陆北顾说道,“若此刻我们派去的人言辞激烈,甚至要行军法,他们可能会想,横竖是死,与其被夏军杀死,或者被军法处死,不如乾脆一股脑撤回黄河以东,庞相公总不可能把他们都杀了......届时,我们非但无法惩罚他们,反而会立刻损失这一千骑兵,而一千人马虽於大局未必能起决定性作用,但在此刻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稳住局面的可能。”
    陆北顾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处於盛怒中的武戡和郭恩渐渐冷静下来。
    其实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这些道理不可能不懂,只是因为处在气头上,难以去冷静分析这些问题罢了。
    细想之下,两人也不得不承认陆北顾的分析切中要害,洞悉了这支客军的心態和当下的微妙局势。
    而与可能导致的溃逃相比,眼下这支骑兵缩在城南近处,虽然可恶,但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內,没有立刻酿成更坏的后果。
    知州武戡沉吟片刻,看向陆北顾,很尊重地问道:“那依陆御史之见该当如何?要不要勒令他们重新南下恢復与横阳堡之间的联繫?”
    陆北顾摇了摇头:“都被嚇成惊弓之鸟了,勒令其重新南下即便能勉强成行,遇到夏军主力也没法打,而且夏军既已合围横阳堡,其骑兵定然已经向北抢占通路了,从时间和空间上讲都来不及。”
    “是这个道理。”
    郭恩頷首同意了陆北顾的看法,从军事上正常来讲,新秦城与横阳堡之间的通讯路线已经被掐断了,而且没什么挽回余地。
    郭恩烦躁不堪地说道:“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与横阳堡的联繫就彻底中断了,堡內情况如何?夏军动向如何?这些我们一概不知,如同盲人瞎马,真真是令人寢食难安!”
    看到对方焦虑的神情,陆北顾却是微微一笑。
    “郭鈐辖不必过於担忧联络之事,我此前与沈勾当官研製热气球时,便曾虑及远程通讯之难,因而设计了一套简单的联络方法,虽不能传递太多讯息,但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哦?”
    郭恩闻言,急忙追问:“是何方法?陆御史快请讲!”
    连有些心不在焉的黄道元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聚焦在陆北顾身上。
    “此法说来简单,便是利用日光与镜面反射。”
    陆北顾解释道:“我们製作了数面尺寸较大、打磨光滑的铜镜,每个热气球上都有配备,只要两个热气球同时升空,而且处於对方望远镜的视野范围內,便可通过控制镜面利用光线闪烁的长短、间隔组合成一套简单的,类似旗语”的镜语”。”
    “现在只要能让城外的河东骑兵向南推进一段距离,不必推进到横阳堡附近,只需控制住城南约二十五里左右,届时在有阳光的晴天,我们可將新秦城內的热气球转移出城到距离横阳堡更近的位置放飞......热气球升空后凭藉其高度便可轻鬆与横阳堡內的热气球通过镜语”进行通讯,如此虽不能传递复杂军情,但进行简单的联络是没问题的,而且能让彼此知道对方仍在坚守,於稳定军心士气亦大有裨益。”
    “妙啊!此法大妙!”
    郭恩听完,发自內心地激动:“陆御史,您真是思虑周详!”
    “若真能如此,確可缓解眼下信息断绝之困!”
    武戡抚掌后问道:“只是该如何说服那支河东骑兵呢?他们刚做了亏心事,恐怕疑惧更深。”
    “此事易尔。”
    陆北顾说道:“正如方才所言,此刻对这支骑兵宜赏不宜罚,我愿亲自出城一趟,携金帛前往犒军。”
    “陆御史亲自去?”武戡有些迟疑,“是否太过冒险?”
    “无妨。”陆北顾笑了笑,“他们只是被嚇到了而已,若真是心怀不轨,定然不会只撤到新秦城南十里的。”
    “此刻他们心虚气短,见我亲至而非派兵来捉拿,首先便去了几分惧意......再以赏赐安抚,言明不究前事,只要求他们继续向南推进十五里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他们感激涕零还来不及,怎会对我无礼?”
    郭恩连忙道:“那我调些精锐人马护卫陆御史。”
    “好。”
    计议已定,武戡立刻下令从麟州府库中调拨出一批绢帛银钱。
    陆北顾则稍作准备,带著五十余骑麟州军精锐隨行,一行人携带著装满了赏赐物资的驴车出了新秦城南门。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那一千河东骑兵正驻扎在离城不足十里的一处坡地,营寨立得草率,下马休息的士卒们大多无精打采,军中瀰漫著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听闻监察御史陆北顾亲至,领头的指挥使姓杨,慌忙带著几名將领出营迎接。
    这杨指挥使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忐忑,眼神游移,见陆北顾一行人马不多且带著东西,更是惊疑不定。
    陆北顾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杨指挥使及其身后將领,只是淡淡道:
    ”
    杨指挥使,营中將士可还安好?”
    杨指挥使硬著头皮,躬身答道:“劳、劳陆御史动问,將士们尚好。”
    “本官今日前来,非为问罪。”
    陆北顾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尔等今晨闻警后移营至此,虽与军令稍有出入,然情急之下,亦可理解......知將士们远来辛苦,本官特携此薄赏,前来犒劳,以示朝廷体恤。”
    说罢,他示意身后士卒將带来的绢帛银钱抬上前来。
    陆北顾的话说的本就有些臊人,杨指挥使和一眾河东军將领见了赏赐,更是心情复杂。
    他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纵不是锁链枷锁,也必是一顿疾言厉色的申飭,万万没想到,竟是赏赐!
    骑卒们远远看著,也都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陆御史,末將惶恐!”
    杨指挥使连忙认错道:“今晨之事,確是末將调度失当。
    “过往之事,本官不究。”
    陆北顾隨后加重了语气:“然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夏军猖獗,围我横阳堡,麟州军民皆同仇敌愾,尔等既为朝廷王师,岂能一直在此蹉跎观望?”
    见眾人犹豫,陆北顾继续道。
    “本官也不为难你,只命你部即刻拔营,向南推进十五里,至距城约二十五里处的野狼墩高地,如遇到大队夏军骑兵试图北进,派人回来传讯並阻击满一个时辰即可,可能做到?”
    “陆御史宽宏大量,体恤將士,我等感激不尽!”
    杨指挥使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我等即刻拔营南下野狼墩!”
    他身后的將领们也纷纷表態,士气竟为之一振。
    陆北顾下马,亲自將杨指挥使扶起,又温言鼓励了眾將几句。
    不久后,一千河东骑兵便拔营启程。
    陆北顾站在坡上,望著远去的队伍,心中稍稍鬆了口气......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稳住这支骑兵,不仅保住了一千战力,更为接下来利用热气球恢復与横阳堡之间的联络打下了关键的基础。
    而横阳堡毕竟人手充足,哪怕是跟夏军拼消耗,短期內其实肯定也是能守住的。
    接下来战局,重点就是要看距离最近、实力也最强的府州折家军能不能派遣援军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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