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罪一人,而利千秋
“你会在意吗?”李太白没来由问了一句。
在意吗?
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可...
眼下说的再多,解释的越多,无外乎让自己多一些偽善罢了。
偽君子?
真小人?
与其做个偽君子,不如就做个真小人。
毕竟,
整件事情,不管李太白五人是怎么样的心甘情愿,为的又是什么样的大公。
都不可否认,许閒是既得利益者。
“都不重要了。”
“便罪我一人,利万代千秋。”
五人不由肃然起敬。
罪一人,而利天下。
寧背一世之骂名,换万世之太平。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悲壮的,比之他们,枯坐此地万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的不解释,不辩解,让他们,为之心酸。
可不管是问道宗,还是上苍李氏,都有一条共同的信仰。
有些事情,
总得有人去做。
偏偏眼下这件事情,却只能许閒去做。
不论成功与否。
只要接受,他便算不得错。
至於后世之人如何评判,他们无法左右,也改变不了。
“是是非非,自有后人评断,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李太白耐人寻味的安慰道。
许閒默许,
沉默应对。
李太白手中一松,仙人魂横渡热浪滚滚的岩浆池,最终漂浮在了少年眼前。
许閒抬手接过,握在掌中。
仙人一魂,
得偿所愿。
“开始吧。”
李太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五人眼底,透著决绝。
许閒目光自仙人魂挪开,看向五人,一一对视,他说:
“你们因我而死,又为天下枯坐万年,不惜捨命,於情於理,受我一拜。”
许閒一辑到地。
五人欣然接受。
许閒直起身,再道:“你们可还有何遗憾,尽可说来,將来,我若能了,便替你们了了。”
五人想了想,目色渐深。
遗憾?
人这一生,最不缺的,便是遗憾。
若说没有,那是假的。
可若说有,那就太多了。
可能,
他们现在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看到,少年起剑十二,独断万古,点亮沧溟繁星了吧。
除此之外,其余的,不提也罢。
李太白始终没吭气。
三师兄封三却是落寞的请求道:“我等四人隨师尊,奉命下界,一晃已过万年,心中思乡甚切,將来,你若是登临上苍,可否將我们的尸骨带回去,葬入李氏墓中,虽神魂尽溃,可也算是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了。”
其余几人缓缓顿首。
若能如此,
最好不过。
许閒喉咙一滚,“没別的了吗?”
封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了。
唯一的请求,便是葬归故土。
其余几人,也未曾再说出话来。
许閒强压內心酸苦,喑哑道:
“好!”
得其一诺,封三齜牙一笑,乾瘪枯瘦的身躯,除了炯炯有神的眼,亦有一口洁白如盐的牙。
李太白望向其余四人,眼中装著歉意,也有深深的亏欠和自责。
他是李氏最后一代执剑人,这些人自幼与他相隨,唯他马首是瞻,可回望一生,他却什么都没能给他们。
万年前的下界,
北境的那场大爭。
眼前封印的天门。
他们跟著自己,吃尽了苦头,临了,他却还要拉著他们,一同赴死。
他心中的复杂,和许閒相比,並不差分毫。
他同样承受著,极大的心理压力。
可他没得选。
为了天下,为了沧溟,为了李氏一族的使命,他不得不负了四人。
当然,
也不止四人。
还有涂司司,
还有那素未谋面的女儿。
他依次看向四人,
温声唤道:
“衍一。”
衍一:“师尊。”
“无双。”
无双:“师尊,”
“封三。”
封三:“师尊。”
“陈泗,”
陈泗:“师尊。”
李太白嘴角微扬,咧出一抹僵硬的笑来,语气爽朗豪迈道:
“与我赴死!”
四人释然大笑,朗声而道:
“剑侍衍一,领命。”
“剑侍无双,领命。”
“剑侍封三,领命。”
“剑侍陈泗,领命。”
李太白缓缓闭目,仰面朝天,深吸一气。
“尔等先去,为师,稍后便来。”
话落。
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和犹豫。
木灵根的衍一自斩灵脉,神魂分离,他毫无徵兆的低下了头,双掌自膝盖滑落,悠然下垂。
唯余一具尸骨,枯坐高台。
头顶上。
神魂溢出,在他最后的意志作用下,慢慢匯聚,凝成一个深青色的光球。
三魂六魄,万千神念,缓缓重凝。
许閒心底猛然一揪,不忍的挪开目光看向別处。
入眼,其余三人,亦是如此,不知於何时,已然闭上了双眼。
耷拉著脑袋。
头顶上,同样凝聚著同样的光团。
衍一师兄的青色。
无双师姐的碧色。
封三师兄的赤色。
陈泗师兄的黄色....
死了。
他们已经死了。
当魂魄尽出,凝成圣人魂时,他们,便永远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无可更改,
除非少年,能逆转阴阳。
可…
那是传闻中,到达道境才能拥有的神通。
他离仙人很近,可离道境,真的太远。
四人相继低头,李太白双目微睁,声音沉沉而起,透著无尽悲凉。
“很快的,很快魂魄便能匯聚,凝成圣人之魂的。”
许閒无声,不做回应。
李太白语重心长的说道:“孩子,你不必为我们难过,你的未来,註定比我们还要痛苦,悲凉,无奈....”
许閒继续沉默。
“你將孤身入局,等待你的是无尽黑暗。”
“別怕,”
“別哭,”
“活下去...”
“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长夜终会逝去,星辰永不熄灭……”
许閒双拳紧紧的攥在一起。
指缝深陷肉中,鲜血染红指甲,又自虎口处溢出。
他的身子紧绷,似在颤抖著。
脸上,两侧脸颊深陷,
但是,
他依旧用极其平静,和温和的语气,回应道:
“好!”
“我会的...”
“活著,一直活著!”
看著眼前的许閒,李太白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也回忆起了过去。
甚至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
他是护剑人不假。
可他才三十岁啊,
便是於凡俗之地,也不过才而立之年。
三十岁?
却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背负起这样天大的责任。
对於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而作为名义上的师尊,又怎么会不心疼呢?
可...
他是三十岁不假,
他亦是李氏等待了百万年的护剑人。
他得坚强。
他只能坚强。
去完成一件,连他自己都无能为力的事。
李太白长舒一气,亦嘆一声。
“害...”
然后,
他闭上了眼,也低下了头。
头顶上,
金色的光团,开始徐徐匯聚著。
临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讲。
唯一的嘱託,
就是让许閒,
活下去。
仅仅只是活下去!
许閒低著头,脸庞笼罩在阴影里。
许久,
紧咬的唇平缓,紧握的拳,鬆开。
喃喃低语著。
“活下去。”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