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一位少年的过去·下
    晨光还没漫过礁石，卡米洛就被一阵陌生的轰鸣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山洞外的海浪声里，混著船帆展开的“哗啦”声。
    完全不是他熟悉的小渔船发出的动静，是更大、更沉重的声响，像索拉里昂港口那些贵族商船的动静。
    劳瑞尔也醒了，浅金色的眼里满是迷茫，直到那声响再次传来，她忽然抓住卡米洛的手，声音发颤：“是...是船！会不会是我父亲找来了？”
    卡米洛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跑出山洞，他跟著劳瑞尔躲在礁石后，远远看见海平面上驶来一艘三桅帆船，船帆上绣著银鸥徽记是维瑟兰家的船！
    那熟悉的蓝色丝绸外套、黄铜望远镜，还有甲板上侍从不屑的神態，瞬间把他拉回灰礁岛的码头，拉回姐姐被打死的黑水河岸边。
    “是维瑟兰家的人...”卡米洛的声音冷得像海水，指尖死死攥著身边的石头，指节泛白。他看见埃文少爷站在船首，正用望远镜扫视无人岛，嘴角勾起的傲慢弧度，和当年在灰礁岛时一模一样。
    劳瑞尔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光著脚踩在沙滩上跑出去，还在兴奋地挥手：“他们看到我了！卡米洛，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可以带你去索拉里昂，给你找医生治伤，还可以...”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卡米洛猛地拽到礁石后。他的手劲很大，抓得劳瑞尔手腕生疼，她抬头时，看见卡米洛左脸的胎记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恨意：“別过去！维瑟兰家的人...贵族们，不是什么好人！”
    “为什么？”劳瑞尔愣住了，“他们是我的家人，上面那个是我哥哥，他们是来救我们的...
    “”
    “救你？”卡米洛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他们只会救穿丝绸的贵族，不会救我这种胎记怪”，不会救被他们打死的人类奴隶！”
    他第一次在劳瑞尔面前，完整地说起索拉里昂的黑暗。
    姐姐尤莉被科林家管家打死，尸体丟进黑水河；
    他被维瑟兰家的侍从嘲笑，被工头剋扣工钱，被熊裔亚人打断肋骨；
    还有玛莎说的“亚人的规矩”“杂草般的人命”，一字一句，像带刺的海水，扎进劳瑞尔的心里。
    “我姐姐的髮带，现在还在我手里。”卡米洛摸出那片淡蓝色的布料，布料上的血跡早已发黑，“她也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和你一样...可她最后，连块完整的墓碑都没有！”
    劳瑞尔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卡米洛眼里的恨意，又想起船帆上的银鸥徽记。
    她尝试著轻轻握住卡米洛的手，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过去这么难。但不是所有贵族都这样，我父亲就不是！我们可以一起去说清楚，让那些坏人付出代价，而不是...”
    “说清楚？”卡米洛打断她，手指落在维瑟兰家的船身上，“他们连我姐姐的骨头都不会在乎，怎么会听我一个怪物”说话？”
    就在这时，船上传来埃文少爷的喊声：“劳瑞尔！劳瑞尔！你在哪里？！哥哥想死你了！”
    劳瑞尔的身体颤了颤，她是劳瑞尔·图尔塞克·维瑟兰。
    是索拉里昂伯爵的独女她从没告诉卡米洛自己的身份，怕他觉得有距离，可现在，这身份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她看著卡米洛警惕的眼神，又看著逐渐靠近的小船，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她拉著卡米洛往山洞跑，把黑色石板上的符文指给他看：“卡米洛，这石板有魔力！它能帮你疗伤，说不定还能帮你变强！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去见我父亲，他会帮你的！他知道很多古代魔法，能解开石板的秘密，我们可以.
    “”
    话说到这里，埃文已经下船了，带著侍从找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急如焚。
    “劳瑞尔！劳瑞尔你在哪？！”
    在埃文带著侍从走进山洞的一瞬，劳瑞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埃文穿著银边丝绸外套，踩著精致的皮靴，他看到劳瑞尔的那一瞬，眼神都软了，“我亲爱的妹妹！你可让我好找啊！！”
    可目光扫到卡米洛时，眉头又死死皱起：“这是什么人？劳瑞尔，你怎么跟这种人待在一起？他左脸的胎记...多脏。”
    “哥！是他救了我！”
    劳瑞尔立刻挡在卡米洛身前，双手张开，像只护崽的小兽，“如果不是卡米洛，我早就被鯊鱼吃了！你不许这么说他！”
    埃文愣了愣，他从没见过温顺的妹妹这样强硬。他盯著卡米洛破烂的衣服、沾著血的指尖，还有那片从怀里露出来的淡蓝色髮带，忽然认出了什么：“你是...灰礁岛那个找姐姐的小子？尤莉的弟弟？”
    卡米洛的呼吸骤然停滯，恨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攥著木鱼叉就要衝过去，却被身后的侍从死死按住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侍从拧著他的胳膊，粗糙的手套蹭过他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放开他！”劳瑞尔尖叫著去掰侍从的手，却被其中一个侍从推开：“小姐！小姐！
    这是个低贱的人，別让他脏了您的手！”
    另一个侍从更过分，抬脚就往卡米洛的膝盖踹去，嘴里还骂著：“脏东西，就你也配跟小姐待在一起？要不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早把你丟进海里餵鱼了！”
    “砰”的一声，卡米洛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礁石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刚要抬头，就感觉一个温热的身体挡在了他身前一劳瑞尔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后背硬生生扛住了侍从还要落下的拳头。
    卡米洛看到这一幕懵了，刚才打中劳瑞尔背部的侍从也懵了。
    “小、小姐？！”
    下一秒，他就看到满脸愤怒的埃文少爷一巴掌向他打去。
    “你怎么敢打我最亲爱的妹妹！”
    埃文少爷想要亲自收拾鼻腔流血的卡米洛。
    “你们敢再动一下试试！”
    劳瑞尔的声音带著哭腔，护在快要昏厥的卡米洛面前，她目光异常坚定，回头瞪著埃文，浅金色的眼里满是泪水，“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是让他们动他一根手指，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哥哥！我会告诉父亲，告诉母亲，说你纵容侍从欺负人！”
    埃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从小最疼这个妹妹，別说让她受委屈，连她皱一下眉都捨不得。
    他看著劳瑞尔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却死死盯著他的卡米洛，最终无奈地挥了挥手：“都住手！住手！別动他了！”
    “哥！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你带一个野人回家！”
    “那正是你口中的野人救了我！维瑟兰家不是最注重礼仪的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埃文少爷抚著额头，头疼道：“我亲爱的妹妹，你可知道你把他带回去了，就不是什么美谈。而是一桩丑闻！你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又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当你的救命恩人？当我们维瑟兰家的恩人？”
    “我不管！”
    “不要任性！劳瑞尔！”
    劳瑞尔不再说话，只是流著泪，咬著唇，紧紧盯著哥哥。
    埃文少爷看到自己心疼的妹妹这样，也只能嘆口气：“那我只能保证不打死他，你应该也清楚，你把他带回去的后果是什么，家里的那些长老会怎么对待他，你把他放在这儿，反而是做了一件好事！”
    劳瑞尔一时语塞：“我———！”
    埃文向侍从们挥了挥手：“先把他带上船，治治伤，今天你们看到的事，谁都不许回去后乱说，你们也闭紧嘴巴，別乱说话！”
    侍从们不敢再动手，只能用粗麻绳把卡米洛的手腕捆住，力道却鬆了些他们都知道，维瑟兰家的这位小姐，是埃文少爷的逆鳞。
    卡米洛被押著往船上走，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却忍不住回头看劳瑞尔。她正被埃文拉著，小声地和哥哥爭辩著什么，时不时朝他这边望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上船后，侍从把卡米洛丟进底舱的角落，这里堆满了装货物的木箱，霉味混著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侍从还嫌不够，抬脚要踹他，却被舱门口传来的声音喝止：“谁让你们动他的？忘了我哥怎么说的了？！”
    是劳瑞尔。
    她提著一盏黄铜小灯，新换上的衣服洁白无瑕，快步走到卡米洛身边，把侍从赶了出去，又反锁了舱门。
    “你没事吧？”劳瑞尔蹲下身，带著带来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卡米洛被踹肿的膝盖，眼里满是心疼，“都怪我，没早点告诉你我是维瑟兰家的人...我哥他不是坏人，就是被家里的规矩惯坏了。”
    卡米洛没说话，只是盯著她。
    “你一定是在怪我吧？”劳瑞尔苦涩笑著。
    她开始一点一点地给他涂抹伤口上的药。
    卡米洛看著她，想起来刚才她把自己护在身下的画面。
    於是动了动发疼的嘴角，吐出来两个字：“没有...”
    劳瑞尔好看地笑了，“那就好。”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悄悄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有麵包和水，还有一把小匕首，你藏好。我已经跟船上的老水手说好了，等船到索拉里昂，他会回来，给你放一艘小船下去，让你去陆地。
    “很抱歉，我没办法直接带你离开，我家里的那些人不会容忍你的存在的......所以我只能让你先在这座岛上多待一会儿...”
    “劳瑞尔...你—”
    劳瑞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失落，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卡米洛，你別放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放弃你的。那片黑色石板有魔力，你一定要好好研究，它应该能帮你变强。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离开家里的规矩，我们...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卡米洛攥紧油纸包，麵包的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暖得他眼眶发红。
    他看著劳瑞尔认真的眼神，又摸了摸怀里的淡蓝色髮带。
    想起她在阳光下，站在礁石上面对太阳，裙摆迎风的美好模样。
    卡米洛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我得走了，再待下去我哥肯定会不满，对你动坏心思的。”
    劳瑞尔站起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小灯放在他身边，“这个你留著，山洞里很黑，很让人没有安全感，谢谢你这么多天来的陪伴，谢谢...记住，一定要活著，我们会再见面的！我等著你再带我去海边抓鱼！”
    舱门轻轻关上，劳瑞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底舱外传来埃文的声音：“劳瑞尔，你去哪了？该回舱休息了！”
    “来了哥！”劳瑞尔的声音带著点刻意的轻快。
    卡米洛把油纸包藏进怀里。
    又摸了摸身边的小灯，指尖碰到灯壁上的温度。
    他脑海里一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无力的过去。
    一定要变强，我等著你来找我！
    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笑容，卡米洛又忽然觉得，索拉里昂的黑暗里，好像不再只有仇恨，还有一束等著他去赴约的光。
    夜晚，卡米洛站在沙滩上，目送维瑟兰家的帆船离开。
    在那静静的、瑰丽的月色之下，只有一位少女在流泪向他挥手告別。
    劳瑞尔...
    我心中的...光。
    画面忽然截止了。
    沈恩捂著脑袋，头疼地从床上坐起来。
    教廷的巨大钟声刚刚响起，听钟摆摆动七下的声音，这会儿应该才刚刚早上七点。
    沈恩闭著眼睛缓了一阵。
    而后迷茫地望著自己的双手，又想起了刚才在梦中的画面。
    一个少年一直守望一个少女的画面。
    他皱紧了眉头。
    “刚才那是...卡米洛公爵的梦境？”
    沈恩记得，好似这种梦过去的经歷不止发生过一次吧？
    混沌大司教身上发生过、苔丝身上发生过、现在再加个卡米洛公爵..，原以为进去苔丝的梦境，应该是夏莉给他的那条珊瑚的能力。
    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
    沈恩感到一阵诧异，一阵不解。
    这...哪里来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