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碗人间烟火,我干了
夜,深了。
秦家小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一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让人眼繚乱的菜餚。
李向阳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铁皮罐头,被秦淮茹做成了黄豆烧肉,肉块燉得酥烂,酱汁红亮,香气霸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块金华火腿,被切成薄片,和冬瓜一起,熬出了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还有一盘油光鋥亮的溜肉段,一盘喷香的青椒炒腊肉,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水煮白菜。
白、暄腾腾的大馒头,堆在簸箕里。
这阵仗,別说是在这穷乡僻壤的秦家村,就是放在四九城的国营大饭店,那也得是招待贵客的顶级席面儿!
可桌上的气氛,却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向阳特意吩咐了,这顿饭分成两桌。
陈晓那四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隔壁的房间里,由郭小美和小芳两个小护士陪著。
隔著一道门帘,能隱隱约约听见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声音,和他们得到果后,发出的那种压抑了许久、小心翼翼的欢笑声。
那笑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堂屋里每个大人的心上。
“动筷子呀,陈嫂子,別……別客气。”李向阳端起碗,脸上掛著一抹刻意的笑容。
村长秦寿和秦琼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別拘谨,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这……这都是李院长的心意!”
秦淮茹默默地站起身,给陈晓夹了一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轻声说:“嫂子,吃吧,尝尝我的手艺。”
她看著李向阳那故作轻鬆的模样,心里疼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这个男人,白日里能扛起千斤石墩,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可到了晚上,面对这无能为力的天命,他也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维持一个医者最后的体面。
丁秋楠和秦家三姐妹坐在一旁,她们看著满桌的佳肴,却一点食慾都没有,只是心疼地望著那个强撑著笑脸的男人。
“来,都动筷子!”李向阳提高了嗓门,想活跃气氛。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著,含糊不清地笑道:“淮茹姐,你这厨艺可以啊,有长进了!以后我那儿的食堂大厨,就你了!”
他又看向秦二牛:“二牛,你愣著干啥?多吃点肉!你这身板,不多吃点,明天哪有力气给生產队拉犁?”
陈晓是个有眼力见的女人,苦日子把她磨得心思剔透。
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块她这辈子都没尝过的红烧肉。
肉很香,很烂,入口即化。
可到了她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这顿饭,不对劲。
这阵仗,像是在村里给那些快走的老人,办的上路席。
她缓缓放下筷子,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直视著李向阳。
“李……李院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喧闹戛然而止。
“我晓得,您是个大好人。可……可您是不是有啥话瞒著俺?您要是不跟俺说句敞亮话,这饭……俺吃不下去,心里膈应得慌。”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向阳身上。
李向阳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点点地,消失了。
他沉默了。
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许久。
他拿出两瓶没贴標籤的白瓷瓶,往桌上重重一放。
“茅台。”
两个字,让秦寿和秦琼眼珠子都瞪圆了!
李向阳拧开瓶盖,一股醇厚馥郁的酱香瀰漫了整个屋子。
他没有用小杯,直接拿起两个大碗,倒了满满两碗。
他將其中一碗,推到陈晓面前。
“陈嫂子,”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作为一个医生,我不该骗你。可我……又他娘的特別討厌当那个宣判別人生死的判官。”
他端起自己的那碗酒,仰头,一口气,灌下去一半。
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烧著他的喉咙,他却面不改色,只是眼圈,微微泛了红。
“但是,我不能不说。”
“你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我李向阳不是神仙,救不了。”
“短则三天,长则……一个礼拜。”
“孩子你不用担心,红星福利院,我有老熟人。”
轰!
平地惊雷。
满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晓的脸上,在短短几秒钟內,闪过了无数种表情。
难以置信、震惊、痛苦、不甘、怨恨……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一种,令人心碎的释怀。
【叮!来自陈晓的绝望与解脱值+79990!】
突然,她笑了。
她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那……那俺就谢谢李院长了!”
她一边笑,一边哭著说,“只要俺那几个娃有个落脚的地儿,俺……俺死又算个啥?”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声音里带著一种诡异的亢奋。
“实话跟你们说吧,俺早就盼著这一天了!这日子,太苦了……俺实在是熬不住了……”
“说不定啊,俺家那口子,已经在下头给俺占好了位置,等著俺呢!下辈子……下辈子俺俩投个好人家,再也不受这罪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
丁秋楠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眼泪夺眶而出。
秦家三姐妹也都哭得梨带雨,肩膀一抖一抖的。
【叮!来自丁秋楠的极度心疼与爱意值+1999!】
【叮!来自秦梦茹的震撼与怜悯值+1666!】
【叮!来自秦淮茹的悲伤与依赖值+1888!】
【叮!来自全场人的悲痛与压抑值+68888!】
“誒!你们都哭丧著脸干啥呀?”
陈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端起了面前那碗酒,衝著李向阳,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好酒好菜的,多大的福气!这要是搁平时,俺做梦都不敢想!来!李院长!我敬你!谢谢你……让俺死也当个明白鬼!”
说罢,她双手捧著那大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就將那大半斤高度茅台,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那酒,辛辣如刀,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像要裂开。
可跟心里的苦比起来,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咳咳……好酒!”她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依旧在大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青椒炒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
“嗯!好吃!秦家妹子,你这手艺,真绝了!”
“来来来……大傢伙儿都吃啊,別光看著我,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陈晓像个主人一样,热情地招呼著。
可她越是这样,大家的心里就越是难受。
李向阳看著她,眼眶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酒。
“好!陈嫂子说得对!”
他站起身,环视著眾人,声音沙哑地吼道:“哭个屁!人活一辈子,草木一秋!谁都得有这么一天!”
“今朝有酒今朝醉!都他娘的满上!谁不喝,谁就是瞧不起我李向阳,也瞧不起陈嫂子!”
“来!碰一个!”
丁秋楠、秦淮茹、秦家三姐妹,几个小护士,就连秦寿和秦琼两个老爷子,也都颤抖著,给自己倒满了酒。
“干!”
一时间,酒碗碰撞,酒液飞溅。
所有人都仰起头,將那辛辣的液体,连同所有的悲伤和无奈,一併灌进了肚子里。
那顿饭,不知道吃了多久。
只知道,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少。
桌下的空酒瓶,一瓶瓶增多。
所有人的脸上,都掛著笑,眼里,却流著泪。
尤其是陈晓。
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吃著肉,一边泪水涟涟,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好吃……真好吃……”
她抬起头,看著满屋子为她流泪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安详的笑容。
“我这辈子……从来……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