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真正的雷法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屋外院子里,那几盏原本就昏黄的气死风灯,像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噗”“噗”几声,接连熄灭。
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源消失,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墨汁深处。
彻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柳月溪抱紧双臂,莫大的恐惧將她淹没。
玄秽虽然居心不良,但却有一件事没有说谎。她身上的阴气之重,简直是生平罕见,在道家看来,这种体质几乎踩在生死边缘,甚至能模糊阴阳界限,见到枉死亲人。
哪怕丟个正常人在这,这会也能看出要闹鬼了,估计会抱头乱窜,而柳月溪的感受则更加深刻。
她听见黑暗里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的主人离得很远,又仿佛近在耳畔。
“杀!”
“杀了他!”
“我不甘心!”
“爹......娘,你们在这吗?”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宅院的各个角落渗透出来,浓重的怨气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柳姑娘。”玄阳的声音从屋內传来,“冷的话,就靠近我一些。”
很难想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玄阳的声音听不出丁点慌乱,依旧平稳。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让几乎要被恐惧淹没的柳月溪找回了一丝力气,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挪去,就像那个逃婚的夜晚,本能地依赖著这束微弱的光。
其实年轻的玄阳,也是被师父坑了。
师父曾告诉过他,邪不胜正。
但其实这只是一句好话,並不是世间法则,正常情况是: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
玄阳將宝剑插入地面,轻声颂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隨著道教八大神咒之一的金光神咒落下,一层淡淡的金光瞬间笼罩住玄阳,驱散了周身的黑暗与寒意。
光芒扩散到最远的地方,几只惨白的手刚探出来,就像被触电似的缩了回去,空气中飘起一缕淡淡的黑烟。
唯有屋子角落玄秽所在的地方,还藏著一团化不开的浓黑,半点不受金光影响。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金光咒?雕虫小技罢了,连你这小娃娃都会,莫非真当贫道不会?”
玄秽口中也念念有词起来,咒语字句和玄阳大致相同,內里却截然不同——他念的是邪异的“黑光咒”!
刷!
浓郁的黑暗瞬间席捲而出,一下就衝散了玄阳身上的金光,浓黑再度笼罩了整个屋子,比先前还要厚重。
与此同时,一只惨白的手从后伸来,牢牢的抓住了玄阳的手臂!
......不过,这是柳月溪的手。
儘管很恐惧,但她还是强撑著告诉玄阳:“小......小道士......有东西......在靠近......马上过来了!”
其实不用她说,玄阳也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他也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黑暗剥夺了视觉,让他无法明確方向。
玄阳反手握住柳月溪冰凉的手腕,带著她向侧面快速挪了几步,將她护在自己身后,自己则面朝房门的方向。
“柳姑娘,烦请告诉我在哪个方位?”
他的声音依旧镇定,柳月溪可没办法平静了,尖声叫道:“就在脸上!!”
唰!
阴冷的风颳在脸上,玄阳鬆开她的手,瞬间摆出手势:“五方雷神,听吾號令。荡涤邪祟,破灭阴冥!”
一道手指粗细的银白电光从他掌心窜出,瞬间照亮了房间一角,电光劈中了一道穿著红嫁衣的身影。
在以诛邪闻名的雷法下,那鬼影並未魂飞魄散,只是踉蹌倒退了几步。
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玄秽的嘲笑声再次传来:
“什么雷法?还没我尿粗呢,学艺不精的毛头小子,喊你师父来跟我打!”
“小娃娃,现在知道怕了吧?”
“老祖我这『聚阴唤灵』的法子,可不是你那点微末道行能破的!这封家坳,山高林密,阴气积聚,多少短命鬼、冤死魂找不到去处......今夜,便让它们好好招待招待你!”
......
玄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冒著黑暗的掌心,终於有了些许怀疑人生。
其实这个结果並不意外,虽然苏远的计划是让小天师来拖住玄秽道人,但其实他也不认为小天师能打贏那诡异的老道士,只是让他拖住而已。
毕竟小天师在瀛海的表现平平无奇,还不如人家陨落的胡大师。
玄阳虽然是正经的天师府一脉传人没错,但却根本没有学过招牌的雷法。
打记事起,他每天干得最多的,不是画符念咒,也不是修炼什么高深法术。
是挑水,从山脚到山顶,一趟又一趟;是挑粪浇菜,伺候后山那片师父宝贝得不得了的菜园子;是围著那口大灶,给师父和几位师兄煮大锅饭。
他也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嚮往过那些书里写的、飞天遁地、掌心发雷的仙人手段。
尤其是五雷正法,那可是天师府的招牌,据说能召请天威,诛邪灭祟,威风极了。
他问不止一次的问师父:“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学雷法啊?”
师父总是敷衍他:“急什么,道法自然,水到渠成。先把你的心修稳了再说。”
玄阳问:“那师父您肯定会雷法吧,您能搓一个给我看看吗?”
师父说:“你以为雷法是隨便搓著玩的?耗神费力,为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那......师父您会飞吗?就那种,咻一下,御剑飞行?”
“滚去把晚上的米淘了,再多问今晚没你饭吃。”
......
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雷法,更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法术。
也许,师父是骗他的,是画大饼、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煮大锅饭。
可是......
如果雷法不存在,如果飞天遁地只是传说......那当年山河破碎,烽烟四起时,师父师兄们怎敢提剑下山?
如果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教给自己,什么都没留下......自己又是怎敢站在这里,妄想著替天行道?
玄阳慢慢睁开眼睛。
他明白了。
自己早就已经,尽得真传!
轰隆!
九天之上,闷雷声接连响起,將整片天地都给照亮。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之威,让玄秽道人惊惧不已,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被屋顶遮蔽的上方,仿佛能穿透瓦片看到那翻滚的雷云。
一股源自本能的、对煌煌天威的畏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
但下一刻,他强行压下了这丝悸动,使劲甩了甩头,脸上重新挤出狞笑。
打雷下雨罢了,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要知道,能手搓天雷就已经是不得了的高人,召下神雷?嘿,那得是什么人物?
就凭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不可能!
儘管心里拼命否定,他却再不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出言嘲讽,而是拼命摇起了手中的黑铃。
借著又一次划破天际的惨白电光,玄阳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鬼影重重。
比他想像中还要多,它们几乎填满了院落,挤挨在门口,贴在窗边。
它们有的穿著褪色的红嫁衣,有的衣衫襤褸,补丁摞著补丁。
有的浑身裹著湿冷的泥土,像是刚从地下爬出。
有的头破血流,甚至只剩半截身子,摇摇晃晃。
那些脸上,狰狞、麻木、恐惧......什么神情都有。
它们都是这闭塞山坳里的无辜者,或是被吃人的旧规矩吞噬,或是遭层层盘剥而死,或是沦为吃人怪物的口粮,个个死得悽惨,连死后的魂魄,都被玄秽用黑铃拘著,不得解脱。
天雷在头顶轰鸣,带著涤盪妖邪的凛然正气,可这些鬼影却並未退缩,或者说它们本就身不由己。
在黑铃的驱使下,疯狂的朝著屋內涌来。
玄阳看著面前的场景,长嘆一口气。
他放下手,雷声停了。
雷法斩妖除魔,却不该用在这时。
他忽然想起下山这一路看到的景象。
国破家亡、山河破碎、饿殍遍地......
而他这一路走来,做得最多、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什么匡扶正义、斩妖除魔。
而是......
玄阳放下宝剑,盘膝坐定。
他对那些陆续涌来的冤魂视而不见,只是闭上双眼,口中缓缓诵念: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眾生......”
“若有眾生,遭厄难时,当须虔诚,诵念此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