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卢布消耗大法:花钱为什么这么难?
开业三天大酬宾活动,唐一成没能参加完。
12月26日一早,他们吃过牛奶加面包的早饭,三百多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先前那位在机场拍过手照的前任部队宣传干事走的时候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上了火车还在念叨:“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客人哦。”
刚才他们出来的时候,比如说截止到夜里停止营业,昨天来街上买东西的人已经超过了百万人次。
直觉告诉他,今天肯定会更多。
因为来记者了呀,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好几个国家的记者,前前后后采访的好几个小时。
凌晨一点钟,店里打烊的时候,还有记者想做采访。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累趴了,没人再愿意搭理他们。
但即便如此,孙玉依然相信,红场边上的这两条华夏商业街绝对会被记者大书特书,然后传遍世界各地。
他的同伴可不这么认为:“难讲啊,老板都没接受采访。”
据说是因为昨晚临时延长了营业时间,两位老板都忙着打电话调货,没空理睬记者。
他觉着老板这么做有点本末倒置,抓不住重点。
调货谁不能调啊,喊个手下调货不就行了。
那可是记者,外国记者,好多国家的记者,这是在全世界人民面前亮相的好时机,怎么能避而不见呢?
当领导这样当,实在很不像样子哦。
孙玉拍了一把自己的朋友:“要你教老板当老板?亏你想的出来。人家自己就是老板,根本不用跟旁人学怎么当老板。”
唐一成也白了他一眼:“王总和伊万诺夫先生做事肯定有自己的讲究。再说了,你以为调货容易呀,很难的,涉及到方方面面。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那都是大纰漏。昨晚都什么时候了,临时调货的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哎哎哎,报纸报纸,看看报纸有没有新闻。”
然而让他们失望了,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早,这个时候能拿出来卖的报纸,今天凌晨时分就已经完成印刷,记者写稿都来不及。
报纸基本都在说苏联解体的事儿。
但这一回大概是因为死人不便于拉出来再度鞭尸,一向对苏联政府冷嘲热讽的报纸,居然神奇地没发表任何相关评论。
报纸上长篇累牍的,是新政府的各种未来规划和美好愿景。
伊凡嗤之以鼻:“就会吹牛。”
唐一成的俄语听说可以,但读写相当够呛,处于半文盲状态,所以报纸上的内容他看得似懂非懂,只奇怪:“你怎么知道他们吹牛?”
伊凡冷笑,指着这篇新闻旁边的一篇报道:“1992年1月2日起,对能源、食品、日用消费品和服务等实行自由(市场)价格。其中煤、石油、煤气的价格上涨4倍,汽油的价格上涨2倍,柴油的价格上涨1.8倍。……”
他叨叨叨叨往下念,“面包、牛奶、植物油的价格上涨2倍,食糖的价格上涨2.5倍,伏特加酒的价格上涨3.5倍,药品和医疗用品的价格平均上涨3倍。铁路旅客及行李运费增长1倍,航空运费增长2倍,河运费增长1倍……”
天呐,这听起来好像没东西不涨价了。
唐一成下意识地想摸鼻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涨价这事儿吧,肯定让人不高兴。
但摸着良心说,与其国营商店东西便宜,却没货,那还不如放开价格,好歹大家能买到东西。
大大方方地涨价,总比搞黑市,搞倒卖,想方设法地套汇强的多吧。
他试图用华夏的例子来说服伊凡:“当年我们用肉票的时候,价格是便宜,但限量供应,而且还经常买不到。放开以后,贵是贵了,但是想吃肉的话,什么时候都能买。”
伊凡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张娃娃脸,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无忧无虑,这会儿却忧心忡忡:“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东西呀,我们的粮食在减产,我们的牛奶鸡蛋肉类都不够。”
退伍兵们听不懂俄语,好奇地问唐一成,然后大家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牛奶鸡蛋肉类不够而已,多大点事儿,又不是真的吃不上饭要饿死了。
当初他们小的时候,什么牛奶鸡蛋肉啊,还想天天吃呢?做梦!逢年过节才能沾一回荤腥。
菜也不够吃,酱油汤泡饭都算好的了,盐水就饭吃的时候又不是没有。
想开点嘛,日子总归能过下去的。
唐一成结结巴巴地把大家的意思翻译给伊凡听。
后者沉默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前面的座椅上,有个醉醺醺的酒糟鼻男人,一边拿着半个大列巴沾食盐吃,一边喝酒吹嘘:“这边,这边,还有这边。这一大片的森林和土地都是我们家的。该死的苏维埃,强盗小偷,我们家的财产终于要物归原主了。”
可这样他还是不满足,反复嘟囔着嫌弃,“应该回到沙皇时代,那才是最好的时代。”
伊凡脸罩寒霜,恶狠狠地嘀咕:“做梦呢,凭什么要还给他们。”
唐一成眼睛看着窗外的大片农村地区,真漂亮,哪怕是寒冬时节,看不到田野里的绿色,他依然觉得漂亮。
因为这里农村的房屋整整齐齐,一户一栋,面积还不小。看上去很舒服。
他本能地讨厌地主这个词。这样漂亮的农村,凭什么要归地主所有?
列车抵达下一站,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车子还没停下,他们就看见了乌压压的人群。
孙玉他们都吓了一跳,茫然地扭头看唐一成,不是说老毛子的地盘地广人稀吗?怎么这么多人坐火车呀。
唐一成也惊讶,不太敢相信地伊凡:“他们是?”
伊凡点点头,满脸生无可恋:“是的,来找我们,不,是你们买东西的。”
从一九八九年间夏天开始,莫斯科的华夏倒爷倒娘就越来越多了,今年以来尤甚。
有的倒爷(娘)觉得在莫斯科竞争压力太大,东西卖不出好价钱,就坐着火车往西伯利亚方向去。
他们的货很受欢迎。
以至于现在好多铁路沿线站台的居民,都会直接在这边守着,好趁机从华夏人手里买货。
唐一成看着车窗外一双双高高升起的手,甚至感觉愧疚,他没有带东西出来卖。
夏天的时候他坐火车去押大卡车回国,还没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想到现在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列车员推着车子过来兜售商品,孙玉立刻掏出一卢布要购买报纸。
结果是大概是因为现在报纸没涨价,一卢布太多了,列车员又不想找钱,所以干脆把所有报纸都拿了一份给他,其中还包含着画面露骨的小报。
搞得孙玉面红耳赤,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好在大家都没注意他,全都好奇最新的报纸上有没有华夏商业街的消息。
嘿!这回都不用大家看的懂俄文了,光看报纸上印的照片,就知道说的是商业街。
嗐嗐嗐,怎么还有王总的照片啊,昨晚她不是没接受采访吗?上楼以后就没下来了。
伊凡抓着报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然后愤愤不平:“他们的脸可真大,能装得下山河日月。”
这是王潇说过的调侃话,被他记住了,现在拿出来用。
唐一成凑过去瞧:“什么?哪个呀?”
还能有谁,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呗。
那位年纪轻轻就秃顶的索比亚宁主任居然大放厥词,说昨天华夏商业街之所以营业过零点,就是为了庆祝俄联邦这个崭新的国家的诞生。
这家伙是故意的,简直是要把华夏商业街放在火上烤。
退伍兵们听了也义愤填膺,资本主义国家的官员果然阴险。
好在王潇根本没有惯着他,而是直接否认了。
伊凡读者报纸上的话:“庆祝?怎么庆祝?东正教的圣诞节不是一月七号吗?如果按照天主教和新教算,需要通宵庆祝的也应该是平安夜啊。……
庆祝苏联的解体?不不不,我没有立场去庆祝。这是原苏联国家所有人民的事,我们华夏人的原则是绝不干涉别国内政。
不管是庆祝还是哀悼亦或者平静,也有真正经历这件事情的原苏联国家的人民还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感同别人的身受。作为朋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祝福,希望未来会更美好。”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王潇和店里的大厂子弟们共同回忆华夏和这片土地的感情。
早在五六十年代大厂建设的时候,厂里曾经来过苏联专家,有俄罗斯,有乌克兰,好几个国家的。
大厂职工一直感谢他们的无私帮助,后来因为两国关系恶化,专家被迫撤离的时候,大家都十分遗憾,相约将来有机会一定要重聚。
唐一成听到这儿,已经肯定王潇是在趁机收拢人才。哪怕她自己用不上,给大厂用也好。
在布达佩斯时,他就听说,好些东欧专家都已经被西方国家挖走了。
华夏穷,开工资肯定开不过对方。但如果打感情牌的,也不是没希望。
他到今天都相信,其实苏联有很多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十一月七号的红场游行,就是他们发出的反抗。
人家相同的意识形态下才会感觉自在,而自在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财富。
报社记者问的问题还不少,比如说,莫斯科政府说是庆祝,是不是在撒谎?
哎呀,王总回答的真叫一个滴水不漏。
她认为那可能只是误会而已。
当时因为下雪了,队伍又排得很长,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担心后面的人买不到东西白排了队,建议他们延长营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