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一拍两散:可惜我从小会唱国歌
东京湾的暮色像浸了墨的宣纸,在警署玻璃幕墙上晕染出深灰。
王潇等人做完笔录出来,东京城已经华灯初上。
警署外的紫藤花架垂着残穗,淡紫色花瓣被穿堂风卷成漩涡,扑在王潇的驼色风衣上,如同一幅定格的画。
吴浩宇看着她,心情复杂,终于忍不住冒了一句:“其实这件事情可以私下解决的,没必要闹到警察局。”
王潇的脚踩在紫藤花瓣上,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只要你断过腿,就能充分感受到健康的身体究竟有多么美好。
她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哦,怎么个私下解决法?是自罚三杯吗?”
东京湾五月的晚风拂动着她的头发,让她的脸陷入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带着戏谑,带着嘲讽,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不屑。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吴浩宇看着她的眼睛,只能下意识地强调:“她只是因为家里的事受到了刺激,所以一时间想差了。毕竟现在外面都在传,首钢出事,是金钢举报的。所以这只是一个误会,没必要——”
“不,这不是误会,这只是权力的小小任性而已。”王潇嗤笑,“想必吴先生您对这种任性早已习以为常。毕竟相同的出身,更加容易共情。”
吴浩宇疲惫地揉着眉心,这一下午他已经被折磨的快疯了。现在,他连说话声都透着无力:“你为什么非要曲解我的意思呢?我是说要考虑国际影响,她……”
“对,是你和她,是你们!”王潇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尖锐的像利刃划过瓷器,“你、赵秀芝、周北方,你们这些人总以为规则是给老百姓定的。她泼油时想到过‘国际影响’吗?”
吴浩宇试图让她理解:“但是她爸爸已经被双规了,热油泼到了她身上,她被烫伤了,很严重。”
“哦,好可怜哦,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凤凰不如鸡。所以,是我害的吗?我可真是罪大恶极。”
她抬起手,拨了拨被东京的晚风吹乱的头发,霓虹灯照亮了她手背上被油烫出的水泡。
“我错了。我不该躲的,我应该乖乖留在原地,让赵小姐好好撒气。我怎么能报警呢?这样下回赵小姐还怎么有机会再泼浓硫酸呢?而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嗯,‘精英’,到时候只会说——”
她清清嗓子,模仿他的口吻,“得饶人处且饶人,要考虑国家形象。”
她说着,都笑了起来,“我本来还觉得奇怪,赵秀芝好歹也是二十几岁的人,怎么还这么蠢?原来是老奴们擦屁股擦的太殷勤了。所以她才敢到处拉屎!可惜我从小就学会唱国歌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伊万诺夫为她开了车门,吴浩宇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强调:“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不该闹大。日本记者会跟苍蝇见到血一样,盯着这件事情不放。议员们会以此为借口,削减留学生名额的。”
王潇的手撑在车门内侧上,冰冷的车门让她被烫伤的手背感觉舒服了一些。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国家与其每年花几千万美金的外汇,培养赵秀芝这样的蠢货,还不如多盖几所希望小学。”
“你不要故意混淆概念。”吴浩宇手拉着车门,满脸焦灼,“这件事闹大了会很麻烦,会牵连到很多人。”
霓虹灯影在他的脸上跳跃,光和影的撕裂让他的痛苦和焦灼似乎具象化了。
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王潇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放心,你不用担心赵秀芝,日本右翼想必非常欢迎她。毕竟像她这样愚蠢恶毒又傲慢,出身高贵的大小姐,实在太适合当汉奸了。”
她身子一矮,坐进车里,用力拉上车门。
“砰”的关门声,震得吴浩宇一个激灵。
车窗被摇下了,王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呆立在车门外的男人,手指头轻轻敲着车窗下沿:“吴先生,你的确没有立场站我,但请你不要忘记另一件事情,你也没有资格教我做事。”
防弹车窗摇上了,黑色轿车呼啸而去。
吴浩宇无处发泄,只能往前紧走几步,重重地踢了一脚花坛,一开口就是抱怨:“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闹大了会是什么后果吗?日本社会会怎么看华夏留学生,看华夏吗?到时候还得大使馆来收拾烂摊子。”
“去年陶亚芬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日本查滞留的华夏劳工,闹了多大的动静。现在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又要开始了。”
“她怎么能够毫无大局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
吴浩宇感觉自己的心口痛,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报亭上。
led灯照亮了杂志上的字:
我仿佛是你口袋里的怀表,绷紧着发条,你却感觉不到。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为你数着一分一秒,为你计算时间,带着沉默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在它那嘀嗒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你可能只会匆匆地瞥它一眼。
——斯蒂芬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吴浩宇的眼睛被刺痛了,因为他感觉这说的就是他。
她不在乎,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陈彬从头到尾都没捞着机会说话,只能充当壁花。
此刻,只剩下他俩了,他才忍不住开口骂人:“不是,哥们儿,你脑子有坑啊!你当着你女朋友的面,维护另一个女人?你他妈的脑子被驴踢了,谁不知道赵秀芝在追你啊。”
妈的,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赵秀芝追着他不放呢,原来同样不长脑子,抓不住重点。
隅田川沿岸的露天啤酒屋飘出《直到世界尽头》的演歌旋律,喝醉的上班族对着河面嘶吼:“バカみたい!”
陈彬催促同事:“走啦!回去还得写报告。”
唉,烦死了。出差回来还歇不了,莫名其妙就多了一堆事。
同一片夜空下,汽车在疾驰。
“财产!”坐在车上的王潇一本正经地分析,“不管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要那个女人爱他,那么就会被他视为自己的财产。现在,赵秀芝就是吴浩宇的财产啊。人在维护自己的财产和阶层的时候,最积极。”
伊万诺夫笑出了声,一叠声地喊:“上帝啊上帝。”
可怜的吴,他出局了,他彻底出局了。
估计这回,连方书记都不能有意见。毕竟,是她儿子太蠢,直接搞砸了一切。
他摸着下巴,跟王潇八卦:“可惜赵家已经出事了,否则赵和他真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
“做个人吧。”王潇冲他翻白眼,“方书记也没得罪你。”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王,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
王潇给了他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她想,如果她的穿越经历是一本小说,那么这本小说绝对完蛋了。
事业线、感情线、家庭线完全失衡。
她竟然穿越了四年,也没找到真爱。她的人生该有多悲哀啊,她居然没有一个知心爱人!
那她还有什么成长呢,她还有什么人物弧光呢?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可惜她好像根本无所谓呀。
她小时候以为自己缺爱,爹不疼娘不爱的,唯一愿意抚养她的奶奶,更上心的也是堂哥堂弟们,她真是个小可怜。
可是长大了以后,她不在乎了。
因为缺爱是个伪命题,她真正缺的是权。
等她有了权以后,所有的爱都会吻上来。
伊万诺夫还在旁边信誓旦旦:“下一个,我一定会给你好好筛选,绝对不会有这么复杂麻烦的家庭背景。”
看,甩一个床伴,还要考虑他母亲的感受,多么艰难的人生啊。
“闭上你的嘴巴吧。”王潇没好气,“你还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伊万诺夫又欢快起来,他确实饿了。他们先去医院又去警察局,折腾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车上大老板的欢快,没能带动小老板。
肖黑被耽误了半天生意,表情萎靡,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便利店的灯牌,愁眉苦脸。
王潇直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嘿,回神了,好好想想回去怎么应对这么多记者吧。”
肖黑吓了一跳:“记……记者?”
“当然了。”王潇认真地点头,“发生这种恶性案件,凶手又是这么个身份,日本记者不关注才怪。要怎么接住这波热度,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这下子肖黑是真情实感地愁肠百结了:“这要怎么接啊?我可从来都没跟记者打过交道。”
王潇直接双手一摊:“不知道,我也没做过餐饮生意。不过——”
她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接不住这波热度也没关系,你后面还有机会发大财。”
不为了钱,肖黑也不会跑到日本来讨生活。一谈到发财,他瞬间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发财啊?”
“等着赵家给你送钱啊。”王潇笑吟吟,“现在警察都立案了,赵家想要把赵秀芝捞出来的话,那就只能从你入手啊。如果你翻供,帮赵秀芝作伪证的话,说不定她还能逆风翻盘。”
肖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可不干。”
王潇笑着双手一拍,真情实感地夸奖他:“聪明!”
肖黑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他不当反骨仔,说明他人品高尚。这跟他脑袋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
王潇已经开启了滔滔不绝地称赞模式:“你这一眼就看出了人家的阴谋诡计。你要收了赵家的钱啊,你等着吧,你等着上法庭,等着进监狱吧。人家可以告你敲诈勒索。”
肖黑这回是真的吓到了,说话都舌头打结:“敲诈?他家要给我塞钱,怎么成了我敲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