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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