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自古以来!
崇禎返京后不久,韃靼与瓦剌两路使节先后到了京师。
重开互市是大事,可要真正落到条款上,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奉命主持谈判的,是户部尚书毕自严与礼部左侍郎杨嗣昌两人。
韃靼与瓦剌皆是元亡后分化出的草原势力,但內部构成错综复杂。
韃靼方面的大汗名为林丹巴图尔,成吉思汗直系后裔,自称“大元可汗”。
念念不忘重光旧日荣景,大明多称其为“林丹汗”。
在其大帐之下,又有六大部落汗。
分別是,外喀尔喀三部、喀拉沁、阿鲁科尔沁、科尔沁以及鄂尔多斯。
此次前来京城的使者,不仅有林丹汗王帐的重臣,六部诸汗也尽数派出贵族隨行。
阵容相当庞杂。
瓦剌的力量虽不及韃靼,却因无统一大汗,更像鬆散而平衡的联邦。
他们由四大部落组成,分別是。
杜尔伯特部、硕特部、土尔扈特部和准噶尔部。
各部汗號称“琿台吉”,地位相等,共立丘尔干(联盟议会)以议大事。
昔日匍匐於黄金家族权威之下的瓦剌诸部,很不受韃靼待见。
然而此次互市重开关乎生计,瓦剌四部同样派出了各自的贵族使者。
韃靼和瓦剌明白重开互市对他们意味著什么,同时又深知大明正为北方建奴所扰。
因此態度端得极高。
不料入城后,大明接待他们的竟只是礼部一名区区员外郎。
这让他们很是不爽。
等到住入会同馆,第二日清晨,礼部左侍郎杨嗣昌才现身。
让这群来自草原的贵族愈发心生不满。
杨嗣昌只见了林丹汗使者。
把与他同来的六部使者以及瓦剌四部代表,全挡在场外。
明摆著不让他们沾手这场谈判。
王帐使者一开口便冷若冰霜。
“按大明律法,明朝商队可在我部境內自由贸易而不纳一税。
阁下觉得,这与入侵又有何区別?”
杨嗣昌不急不躁,摇了摇手指。
“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自古皆归我大明管辖,自己领土內出入,何来入侵?”
此言一出,那使者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是我蒙古诸部的草原!
何时成了你大明的土地?
若照你这说法,中原往昔皆为大元天汗管辖。
那今日是否该称作蒙古旧土?”
杨嗣昌再次摇了摇手指。
“自古天下皆为中原所有。
你等先祖本也是中原之民。
逐彼於塞北,於我天朝而言,是復旧疆,是平叛。”
这话可就扎心了。
元朝统治百年,在中原毕竟建立过正儿八经的一统王朝。
在杨嗣昌口里,蒙古天汗直接变成叛军首领。
那使者终於按捺不住。
“休得胡言!
是你汉人攻入天汗所辖之地。
北京城,本就是我蒙古天汗营建!”
杨嗣昌连看都懒得看他。
“自古以来,北京便是中原之地。
自周武王封邦建国时,便称蓟地,设有两国。
你们天汗,不过是霸占了中原城池。
既是我中原旧土,我朝收回,又如何叫入侵?”
王帐使者胸口剧烈起伏。
从杨嗣昌坐下开始,就是“自古以来”四字掛在嘴边。
他眯起眼,冷声反问。
“你这『自古』,究竟要追溯到多古?”
燕云十六州在歷史上辗转易主,被契丹据有,契丹与蒙古同属阿尔泰语系。
契丹统治过蒙古草原,被灭后不少契丹融入蒙古各部,制度、文字、文化皆有继承。
这些渊源,让他底气十足地盯著杨嗣昌。
我倒要看看,你这“自古”,究竟能古到哪里?
只要你露出一丝破绽,我便能顺势宣布,北京,自古是蒙古旧土。
杨嗣昌只是整理了下衣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盘古。”
王帐使者原本眯著的眼睛瞬间瞪成了铜铃,整个人呆立当场。
看著杨嗣昌说完便扬长而去,愣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尼玛……
他怎么也没想不到,这杨嗣昌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能古到盘古开天。
按照这说法,这天下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河,全成了汉人祖宗的遗產。
那你们打谁都成了“收復”。
灭谁都算“平叛”。
可他又不能回嘴。
盘古是汉人的神话祖先。
他蒙古那边可没有个抡大斧劈开世界的天汗能搬出来对线。
……
离开后,杨嗣昌径直去了林丹汗麾下六部使者的营帐。
寒暄几句后,他皱了皱眉,直接发问。
“方才议事,你们为何未来?”
六部的贵族全愣住了。
不是你大明说要先见王帐的使者?
难道……王帐使者在骗我们?
杨嗣昌皱眉,轻嘆一声。
“唉。”
然后转身就走。
六个部落贵族面面相覷。
这是……啥意思?
这不是离间计,是赤裸裸往心里栽刺!
这人就怕自己吃亏,怕別人背地里搞事。
既然明朝主动求互市、明显不是他们挖坑,那坑六部的只可能是,王帐使者。
六个部落虽名义上听命林丹汗,每年要去王帐参拜。
可各自都有领地,权力都不小,属於真正的“独立王国”。
猜忌,从杨嗣昌那声“唉”开始,悄然蔓延。
……
杨嗣昌最后去了瓦剌四部贵族的驻地。
彼此寒暄片刻,他同样拋出一句看似简单的问题。
“互市既能互利。
但这互市之地,应建在谁的地界最妥?”
瓦剌四部贵族神色一凝。
互市之地建在谁的领地上,谁就掌握了种种先机。
能轻易掐住其他部落的脖子。
这问题放出来,不是问,是埋雷。
四个部落贵族,你看我、我看你。
开始动起了心思。
谈判,本就是个耗心力的拉锯战。
杨嗣昌在其中不过是副手,真正主导与草原两部博弈的,是大名鼎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那个敢把手伸进崇禎內库里摸银子,连皇帝都敢算计的狠角色。
他迟迟未露面,並非因为轻敌,而是忙得不可开交。
再者,在他看来,要拿捏几个蛮夷,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晾几天,他们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求谈。
此时宋应星正在琢磨肥皂、香水和玻璃白糖。
这些东西可比蛮夷使者更让他上心。
还有就是,他正全力彻查太僕寺的腐败案。
按明制,太僕寺原属兵部,掌管全国马政。
天启时被挪到御马监与户部名下,自主权极大。
可谁也没料到,这群人胆子大到如此程度。
方正化越查越心惊。
连毕自严都倒吸一口凉气。
……
方正化跪在东暖阁,额头贴地,声音里儘是惭愧。
“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崇禎淡淡看他一眼。
“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语气平淡,却没让他起身。
方正化整理思绪,开口。
“太僕寺掌天下马政,京城皇家马场归御马监,其余草场和马匹供应皆由太僕寺负责。
自天启年以来,朝廷无力再大规模建骑军,太僕寺对军中马匹的供应急剧减少……”
崇禎直接抬手打断。
“废话少说。说重点。”
方正化连忙叩头。
“臣查明,北太僕寺丞以『远赴广西运马』为名,將马驱至安南贩卖。
再向朝廷呈报『路途艰险折损』。
南太僕寺丞亦如法炮製,把南方马场的马驱至北方军营。
然因南马骨架弱、耐力差,水土不服,途中大量死亡。
死马,被送入京中酒楼。
死在边镇的马匹,则被製成马肉乾。
被……卖给了……建奴。”
崇禎眉角狠狠一跳。
“南方草场已有近半,被南太僕寺丞低价售予当地富户开荒为田。
自天启元年至今,太僕寺上报折损战马一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匹。
从户部领取补充马匹银两累计五百四十三万九千两。”
五百多万两。
一万五千多匹马。
且都是“合理折损”。
要知道,大明全国战马总数不过三万多匹。
辽东铁骑也不过一万余骑。
辽东大败之后,大量马匹被建奴夺走,帐目难以彻查。
太僕寺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大肆侵吞。
甚至胆大包天,把战马卖进安南。
而安南正蠢蠢欲动,对广西、云南虎视眈眈。
这已不是贪污,是赤裸裸的通敌卖国。
崇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方正化。
“张国纪可在其中?”
“张国纪虽为太僕寺卿,但早被少卿李鲁生等人架空,並不知情。”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极关键的信息。
“李鲁生,山东霑化人,魏忠贤十孩儿之一。
也是山东孔家门生,靠孔家举荐入仕。”
崇禎眼中骤然一冷。
他一直没动山东,就是再等机会清理孔氏势力。
如今孔家自己撞上来了。
张国纪虽未涉案,但这等被架空至如此地步还浑然不觉之人,留著也无用。
“耿如杞、邹维璉、杨梦兗如今何处?”
这三人,正是后来撑起辽东骑兵补给体系的能臣。
“回陛下,皆在牢中。
被李鲁生诬告,许显纯定案。”
“即刻放出三人。
张国纪无能失察,贬为庶民。
耿如杞任太僕寺卿。
邹维璉为少卿兼北太僕寺丞,统辖九边马场。
杨梦兗任少卿兼南太僕寺丞,掌南方草场。
你派锦衣卫立刻前往江寧、安庆,彻查南太僕寺所有贪腐。”
方正化领命,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陛下一句也没提“北太僕寺”。
最后崇禎淡淡补了一句。
“另外,暗查曲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