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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夏收

      秦远山直起累得酸痛的腰,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提著大大的水罐走来,心里头总是说不出的滋味。
    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罐咸涩的凉水,那滋味,比什么都解乏。秦禾旺更是直接抢过罐子,仰头牛饮,喝完了用袖子一抹嘴,嘿嘿一笑:“谢了,浩然!”
    菱姑则会小声说句“辛苦浩然弟了”接过水小口喝著,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
    下午,晒穀场就成了战场。金黄的稻穀铺了满地,得时不时翻晒。鸡鸭们却总想来偷嘴。秦浩然就拿著那把比他还高一头的大扫帚,驱赶著这些“偷粮贼”。
    晒穀场边树荫下,三岁的小豆娘坐在草蓆上玩石子,秦浩然就一边看著妹妹,一边盯著穀场,那小模样,认真得让人发笑,又让人心疼。
    最让村里人嘖嘖称奇,甚至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是这孩子好像天生就会看老天爷的脸色。有一次,正是晒穀子的好天气,下午天空还湛蓝如洗,一丝风都没有。
    秦远山和几个族人商量著,想多晒一会儿,等日头偏西再收。
    秦浩然原本在赶鸡,却时不时抬头看天,小眉头微微皱著。他看到天边那一丝极其淡薄、如同羽毛般的云絮,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扩散、变暗——那是积雨云发展的初始跡象,他前世在野外工程勘察时见过太多次,俗称“跑马云”。
    他迈开小短腿,急忙跑到秦远山跟前,扯著大伯沾满穀壳的裤腿,指著那天边,仰著小脸,扯著嗓子大声喊:“大伯!跑马云!要来了!快收粮食!要下雨了!”
    旁边几个歇息的族人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一个黑脸汉子磕著菸袋锅笑道:“远山哥,你家这小侄儿可真能逗乐子!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雨?还跑马云?云在哪儿呢?娃娃家眼花了吧!”
    秦远山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確实还好,只当是小孩子胡说,拍了拍秦浩然的头:“没事,浩然,玩去吧,还得再晒会儿。”
    秦浩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更用力地扯著大伯的裤子,反覆喊著:“真的要下了!快收啊!”
    眾人只当童言无忌,又是一阵笑。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那天边原本不起眼的云絮就像被吹了气一样,迅速膨胀、堆积,顏色也越来越深,如同墨染。原本燥热的空气里,也渗进了一丝凉意。
    “哎呀!不好!真起云了!” 有人惊呼。
    刚才还笑话人的黑脸汉子也变了脸色。秦远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快!快收穀子!要下雨了!”
    晒穀场上瞬间乱成一团!男女老少全都冲了出来,拿木杴的拿木杴,抡扫帚的抡扫帚,推刮板的推刮板,拼命地把摊晒的稻穀往中间堆,往麻袋里装。
    秦远山一边拼命铲穀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浩然正拿著他那把小扫帚,吃力地帮著把边角的穀子往中间扫,小脸上满是焦急,却没有丝毫“我说中了吧”的得意。
    就在最后几袋穀子刚被七手八脚抬进仓房檐下,豆大的雨点就挟著凉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在乾燥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铜钱大的湿痕,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眾人挤在仓房檐下,看著外面瞬间变得白茫茫的雨幕,和差点就被淋个透湿的穀子,心有余悸,喘著粗气。秦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目光再次落在身边安静下来的秦浩然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怜爱,而是充满了惊异。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天要变?
    有什么好吃的,秦远山总是习惯性地先给秦浩然。有时是一块麦芽糖,甜得粘牙;有时是一个煮鸡蛋,剥开壳蛋白嫩滑。
    秦浩然接过,从不推辞,但也从不独享。把糖块掰成几小块,把鸡蛋剥开分成几瓣,先给眼巴巴看著的小豆娘塞一点,再给旁边虽然装作不在意却偷偷咽口水的秦禾旺和菱姑分一些。
    次数多了,秦禾旺这个半大小子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有一次,他推开秦浩然递过来的鸡蛋瓣,粗声粗气地说:“你自己吃!我又不馋!”
    但耳朵根却有点红,菱姑则会更细心地把自己分到的那点吃食,再悄悄留一半,塞回给看起来最瘦小的浩然弟。
    但半大的小子,脾气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秦禾旺也有被爹娘训斥了,或是干活累了烦了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时嫌秦浩然扫地挡了他的路,会不耐烦地推他一把:“起开!碍事!” 有时玩闹没了分寸,会抢走秦浩然手里正看著的什么东西。
    秦浩然从不还手,也不哭闹告状。被推开了,就默默地走到一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或者乾脆走开,去看蚂蚁搬家,去看云彩变化。
    那样子,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倒像个心里装著太多事、懒得跟小孩子计较的大人。
    这种与年龄极端不符的隱忍和退让,反而让衝动过后的秦禾旺心里更不是滋味,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挠著他。
    下次若是从外面摸到个甜杆儿,会別彆扭扭地、趁没人注意时,飞快地塞给这个怎么都欺负不起来的堂弟。
    夏收的忙碌刚刚过去,柳塘村的农民们还未来得及喘匀气,另一件大事就压了下来交夏税。
    这一日,天色未明,里正秦德昌便敲响了村头树下掛著的铜锣。锣声传得很远,家家户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匯聚到村中的打穀场上。
    四架牛车已经被套好,牛不断甩著尾巴,驱赶蚊虫。车上,堆叠著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刚刚打下、还没捂热乎的粮食。
    那是全村人一季的血汗,是接下来大半年熬日子的指望,如今却要大部分装上牛车,送去县衙的粮仓。
    秦远山也早早起来,帮著族人一起装车,脸色比平时更显黝黑沉默。秦浩然跟在大伯身后,看著大人们將沉甸甸的麻袋扛上车,用粗麻绳死死綑扎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