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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廷推

      李默尚未开口,方才举荐徐启的孙升已出班驳斥:“此言差矣!徐启歷官礼部、翰林院,侍讲经筵,熟知朝廷典章政体,且为官清廉,无有过失,怎会不通銓政?倒是你,身为主事,未察官员才具,便妄加非议,莫非是另有私念?”
    目光直直逼视赵文华。
    赵文华被他看得心头髮虚,却仍强撑著道:“孙尚书此言太过偏激。徐启清则清矣,却素来不涉实务,吏部掌百官升降,非只靠清名便可胜任。今岁边餉告急,銓选需兼顾边镇官员调度,徐启从未接触过兵备、粮餉之事,若任吏部右侍郎,恐误国事!”
    这话正中要害。边餉之事,確是朝廷眼下最头疼的难题。
    辽东、宣府、大同诸镇,年年催餉,户部左支右絀,焦头烂额。
    吏部銓选,確实要兼顾边镇官员的调度,哪些官员堪任边职,哪些官员需调回內地休养,都需要精通兵备、粮餉之人方能权衡。
    徐启久在礼部,从未接触过这些,確实是个短板。
    方钝见状,也开口。声音有些阴柔,却字字带著锋芒:
    “孙尚书息怒。赵主事虽言辞莽撞,所言却也不无道理。徐启清望在外,老夫也素来敬重。只是吏部右侍郎一职,委实干系重大,非只靠清名便可胜任。
    今岁边餉告急,銓选需兼顾边镇官员调度,徐侍郎从未接触过兵备、粮餉之事,若任此职,恐力有未逮。
    老夫倒是有个人选,南京礼部右侍郎沈照,端方持重,士论归之。他在南京多年,虽远离中枢,却办事详审,从无差池。且他曾在兵部任职三年,熟悉边务。若调他入京,改任吏部右侍郎,岂不两全?”
    此言一出,严党诸人纷纷附和。
    刑部尚书何鰲也开口道:“方尚书所言极是!沈侍郎才具,某在南京时便深知,確是堪当大任之人。”
    工部尚书欧阳意也道:“沈侍郎在南京时,某曾与他共事,此人办事详审,从不推諉,確是难得的人才。”
    孙尚书冷笑一声:“沈照的才具,某也略知一二。只是他在南京多年,於朝廷眼下之事,未必熟悉。且吏部右侍郎员缺,向来由在京官员升补,南京官员调任,虽有先例,却也不多见。
    况且,沈照与严府往来密切,此事朝野皆知。今日方尚书举荐,怕不是为公,而是为私罢?”
    方钝脸色一变:“孙尚书此言差矣!某举荐沈照,全凭才具,何来为私之说?倒是孙尚书与徐启同在礼部,朝夕相见,今日举荐,莫非也是为私?
    某与徐启同在礼部不假,但徐启的才具,朝野共知。某举荐他,是为国举贤,何私之有?”孙升毫不退让。
    方钝冷笑:“为国举贤?徐启久在礼部,从不涉足实务,如何堪任吏部右侍郎?孙尚书口口声声为国举贤,莫非是见徐启不附严府,便故意抬举,以示清流风骨?”
    孙升脸色涨红:“方部堂!你休要血口喷人!徐启的才具,皇上都亲口夸过,难道皇上也是抬举他不成?”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清流与严党官员轮番出班,或引典驳论,或直指要害,或暗讽私念。
    有的说徐启在礼部修订仪注,详审持重,正是办事之才。
    有的说沈照在南京多年,从未经手銓选,如何能掌吏部?
    有的说徐启与李默孙升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嫌。
    有的说方钝举荐沈照,分明是受严雍指使,意在把持吏部。
    句句不离“误国事”“结党营私”,言语间满是蝇营狗苟。
    有官员爭执间声调渐高,却又碍於朝堂礼仪,不敢失了分寸,只能咬著牙互揭短处,严党骂清流迂腐空谈,清流斥严党贪赃枉法、结党乱政。
    李默端坐正中,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將每个人的神態收入眼底。
    方钝的阴柔、孙升的激愤、赵文华的得意、钱某的附和…看得清清楚楚。
    终於,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
    眾人见状,渐渐安静下来。
    李默缓缓开口:“诸公所言,各有道理。徐启清望在外,才具可堪,这是实情。沈照端方持重,熟悉边务,也是实情。只是——吏部右侍郎掌銓选之权,首重清望。
    徐侍郎歷官清要,素无过失,清望朝野共知。
    沈照虽端方,却久在南京,於朝中清望,终究差了一筹。
    况且,徐启在礼部多年,修订仪注,典掌贡举,办事详审,人所共知。
    所谓不通銓政,不过是未曾涉足,並非不能学。以徐启的才具,到部之后,用心学习,不出三月,定能熟稔。”
    方钝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默已抬手止住他:“方尚书,某知你为国事著想,才举荐沈照。但廷推之事,重在公论。
    今日诸公议论,虽各有偏颇,却也可见徐侍郎之名,深孚眾望。至於沈照——確也是人才,只是此时调任,未免仓促。不如暂且记名,待日后有缺,再行推举。”
    他此言一出,严党诸人面面相覷,却也不敢再爭。
    李默是吏部尚书,廷推的主持者,他的话,分量极重。
    况且他话说得圆融,既推举了徐启,也没把沈照一棍子打死,给严府留了面子。
    方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阴鷙。
    孙升面露喜色,拱手道:“李部堂英明。”
    李默点点头,看向文选司郎中:“记名:徐启。”
    文选司郎中躬身应诺,提笔在题本上写下徐启二字。
    严党诸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公然爭执,只能暗咬牙关,盘算著日后再寻机会发难。
    徐启素来谨慎,不结党、不狂言、不贪瀆。
    抓不到半分错处,硬要阻拦,反倒显得私心太重。
    一番看似平和的推让、议论、权衡,不过是台面下的角力。
    最终,廷推结果赫然在目:徐启,堪任吏部右侍郎。
    李默亲自提笔,將结果写在题本上。
    然后密封,加盖吏部大印,送入內阁。
    內阁在午门內东侧,文渊阁旁。
    首辅严雍坐在案后,手持那份密封的题本,久久不语。
    这个人,他当然知道。礼部右侍郎,学问好,行事稳,不结党,不妄言。
    最重要的是,皇上喜欢他。每次经筵进讲,皇上都听得入神,有时还会赐茶、赐坐。这样的恩遇,在朝中不多见。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抓不到把柄,因为动不得。
    他原想让自己的门生,南京礼部右侍郎沈照去爭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