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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家常与打算

      清晨的炊烟,像是柳树屯村里升起的第一缕生气,慢悠悠地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还带著些许凉意的空气中打著旋儿。
    林家院子里,大哥林卫东正蹲在墙角的磨刀石旁,“唰…唰…”地磨著家里那把老锄头。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节奏,每一次推动,锄刃都在粗糙的石面上迸发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林卫家走出里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听著那磨刀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心里头一片安寧。
    “醒了?”林卫东抬起头,看见是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昨儿个累著了吧?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哥。”林卫家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看著那把锄刃上新磨出的亮白色刃口,“这锄头,怕是比我年纪都大了吧?”
    “那可不。”林卫东提起锄头,对著光亮眯眼看了看,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这可是好钢口,当年爷爷传给爹的。队里分的那些,不经使,碰上硬点的石头就卷刃了。这傢伙什,得勤拾掇,磨快了,下地干活才能省点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小心地试了试刃口,又低头继续磨了起来。
    林卫家看著大哥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糙手,心里动了动,嘴上却閒聊似的问道:
    “哥,你这手艺,我看队里没几个人比得上。光用来磨锄头,可惜了。”
    “嗨,一个庄稼汉,不跟锄头镰刀打交道,还能干啥?”林卫东嘿嘿一笑,话里带著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把地伺候好了,能多打几斤粮食,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林卫家顺著他的话说下去。
    “可我听人讲,时代不一样了,往后种地,光靠力气可不行。我听学校老师说,以后公社、队里头,都得配上手扶拖机、抽水机那些铁傢伙。到时候,地里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铁傢伙?”林卫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著几分嚮往和茫然。
    “那玩意儿金贵著呢,一个能顶几十头牛。咱队里猴年马月才能有哦。”
    “早晚会有的。”林卫家看著他,认真地说道。
    “哥,我是觉著,你手巧,又肯钻研,要是能学个修那些铁傢伙的手艺,往后到哪儿都是吃香的。那才叫真正的铁饭碗,风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林卫东沉默了,只是低著头,一下一下地磨著锄头,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显然,林卫家的话他记在了心里。
    灶房里,王秀英已经开始忙活早饭了。
    她今天特意在玉米糊糊里多掺了一把米,熬得比平时稠了不少。
    饭桌上,她把碗里唯一的那个煮鸡蛋夹给了林卫家,嘴里念叨著:
    “快吃了,补补身子。今天说啥也不许再下地了,就在家给我老实待著。”
    林卫家没推辞,只是把鸡蛋掰成了四瓣,给小妹林卫红和弟弟林卫民一人一瓣,剩下两瓣,一瓣放在了母亲碗里,一瓣放在了父亲碗里。
    “都吃,都有份。”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把那瓣鸡蛋吃了。
    王秀英却又把鸡蛋夹了回来,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
    饭后,林卫家对王秀英说:“娘,我今天去村里转转,看下家里几个长辈。”
    “哎,是该去。”王秀英连忙点头。
    她起身,从墙角的一个筐子里,仔仔细细地挑了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土豆,又拿了三根大小匀称的红薯,用个半旧的竹篮子装了,上面还盖了一层乾净的布。
    “先去你大姑家。”王秀英把篮子递给林卫家。
    “你大姑打小就最疼你,现在咱家有了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她。再去你三叔和二爷爷家也坐坐,都是自家人,该告诉一声。”
    “哎,我晓得了,娘。”林卫家笑著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教他做人。
    中国人最讲究人情往来,有了好东西,要懂得分享给亲近的家人,这样情分才能越走越亲。
    林卫家提著篮子,第一站还是去了爷爷林大山家。
    他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慢条斯理地就著一碗粗茶,啃著一个干硬的窝头。
    “爷爷。”
    “嗯。”林大山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
    林卫家把篮子放下,在马扎上坐下。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林大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想明白了,爷爷。谢谢您。”
    “谢我啥。”林大山放下茶碗。
    “路是你自个儿选的,我也就是帮你把这歪理给说正了。往后的道还得靠你自个儿一步步走。”
    林大山慢悠悠地说道,“新到一个地方,不能一头就扎进去。你姑奶奶家就在县城,你去了,先上她那儿落个脚认认门。
    她家在县城住了几十年了,供销社里头是个啥光景她比你清楚。先从她那儿探探口风,心里有个底,再去报到不迟。”
    ……
    提著篮子走出院门,夏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大姑林建兰家。他到的时候,院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的木工房里,传来一阵“唰…唰…”的刨木头的声音,极有节奏。
    “大姑!姑父!”林卫家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工房里的声音停了,紧接著,二表哥张二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沾著木屑,看到是林卫家,憨厚地笑了笑。
    “三表弟来了。快屋里坐。”
    “二柱哥,大姑和大哥呢?”林卫家走进院子,隨口问道。
    “我娘和我大哥大嫂一早就出门了,不在家。”张二柱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去我大嫂娘家那边了。
    听说那边今年雨水稍微好点,收成还行。我娘就想著,带大哥过去帮著干点活,看能不能换点粗粮回来。”
    林卫家点了点头,心里明白。
    这年头,亲戚之间,除了人情,更重要的是能相互帮衬著,度过难关。
    正说著,姑父张老实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应该是刚睡醒午觉,脸上还带著几分倦意。
    “是卫家啊,快,屋里坐。”
    “不了,姑父。”林卫家把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我娘让我给您家送点东西过来。”
    张老实看著篮子里的土豆和红薯,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快进屋喝口水。”
    “不了,姑父,我还得去趟三叔家和二爷爷家呢。”林卫家婉拒道。
    “等大姑回来了,我再来看她。”
    和姑父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林卫家便告辞离开了。
    三叔家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三叔那跟打雷似的大嗓门,正跟人掰扯著什么。
    “一码归一码!下地干活就记工分,不下地就没工分!这是死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林卫家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进去,正瞅见三叔林建军叉著腰,脖子跟脸都挣得通红,对著队里一个蔫头耷脑的社员唾沫星子横飞。
    看到林卫家进来,他才收敛了些,对那社员挥挥手:“行了,这事明天队里开会再说!”
    那社员悻悻地走了。
    “卫家?”林建军转过身,脸上的气还没全消,但嗓门倒是降下来不少。
    “三叔。”林卫家笑著应道,把手里提著的一小包土豆递了过去,“娘让我给您送点过来尝尝。”
    “你娘也真是,家里刚有点好东西就往外送。”林建军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进来坐,站院里头干啥。”
    三婶刘桂枝正在里屋的炕上纳鞋底,瞧见是林卫家,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又张罗著要去倒碗水。
    “为队里的事儿闹心呢?”林卫家找了条板凳坐下,隨口问道。
    “別提了!”林建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
    “就为了一点工分的事。今年这光景,地里收成指不上,大伙儿都盯著队里那点粮食,眼睛都红了。”
    他显然把林卫家当成了能说话的自家人,抱怨起来也毫无顾忌。
    林卫家顺著话头,又跟他聊了些队里的情况,对柳树屯眼下的真实困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对了,你那工作的事,你爹都跟我说了。”林建军总算是想起了正事,一拍大腿。
    “供销社!採购员!那可是好单位!好差事!能到处跑,见多识广!行啊小子!有出息!往后家里要买个紧俏货,可就得指望你走后门了!”
    他直来直去的性子,倒是比家里人更看好这份工作的“油水”。
    从三叔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林卫家提著给二爷爷家的最后一份,走到了村子那头紧邻著牲口棚的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牲口粪便和乾草混合的特殊气味。
    院门是用几根木板子钉的,歪歪扭扭。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尘土里刨食,叫声都有气无力。
    “二爷爷?婶子?”林卫家朝屋里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接著门帘掀开,一个穿著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面色蜡黄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周桂兰。
    (二爷爷为唯一的儿子林建业在十年前救火牺牲,如今只留下他和守寡的儿媳周桂兰,以及他的孙子林卫军。)
    她看到林卫家,脸上挤出点笑意,“是卫家啊?快进来。”
    “婶子,您別忙活。”林卫家走进屋。屋里光线更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二爷爷林大河正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看到林卫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婶子,您身体看著不太好?”林卫家看著周桂兰蜡黄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关切地问。
    周桂兰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坐,你二爷爷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林卫家把手里的土豆和红薯放在桌上:“婶子,娘让我给您和二爷爷送点过来。”
    看著桌上那几个金贵的吃食,周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搓著手,侷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这咋好意思,你家也不宽裕……”
    “婶子,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林卫家心里也有些发酸。二爷爷家这光景,比自家还紧巴。
    “卫军哥呢?没在家?”他想起那位当民兵队长的堂兄。
    “去公社开会了,说是民兵训练的事。”周桂兰回答著,转身想去倒水,脚步有些虚浮。
    “婶子您歇著,我不渴。”林卫家连忙拦住她。
    又坐了一会儿,看二爷爷和周桂兰都没什么话,林卫家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个压抑的小院,他心情更沉重了。同样是亲戚,三叔家虽然吵闹,但充满了生气;而二爷爷家,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地念叨著,等自己到了县里,有了门路,一定要想办法,拉扯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亲人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