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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早会

      周一的大清早,天色还有点发青。
    林卫家骑著自行车,从柳树屯一路往县城赶。
    车轮子碾在干硬的黄土路上,发出那种细碎的沙沙声。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土。
    林卫家骑得不算快,但也出了点薄汗,粘在背心上不太舒服。
    到了县城供销社的大院门口,看门秦大爷正拿著把大竹扫帚。
    一下一下地扫著地上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卫家,回来啦?”
    秦大爷直起腰,手握成拳头捶了捶后背,那身蓝布工装洗得发白。
    “回来了,秦大爷,您早。”
    林卫家打了声招呼,脚没停,直接把车骑进了后院的车棚。
    车棚里空荡荡的,没几辆车。
    林卫家找个空位停好,那是他习惯的位置,离门口不远,拿取方便。
    停好车,他拍了拍座垫上的浮灰,拎著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迈步上了办公楼。
    推开採购科办公室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头静悄悄的,窗帘还没拉开,光线有点暗。
    林卫家把帆布挎包往椅背上一掛,也没坐下,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这是林卫家的习惯,也是这个年代年轻职工该有的眼力。
    林卫家拿起窗台上的那块灰扑扑的抹布,去水房投洗乾净,拧得半干,先把几张办公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特別是师傅老刘的那张桌子,菸灰缸里积了不少菸灰,那是老刘周六走的时候忘倒的。
    林卫家把菸灰倒进门口的铁皮垃圾篓,又拿抹布把菸灰缸里面那层黄褐色的油渍擦得鋥亮。
    接著是提暖壶去锅炉房打水。
    锅炉房的大爷这会儿刚把火生旺,热水管子里喷出来的水带著股白气,滚烫滚烫的。
    等林卫家拎著两壶开水回到办公室时,屋里已经有了人气儿。
    张爱国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手里拿著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小圆镜子。
    呲牙咧嘴地对著镜子挤脸上的青春痘,嘴里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吸凉气声。
    “哎哟,这颗长的,真是不是地方,疼死我了。”张爱国一边挤一边嘀咕。
    看见林卫家进来,张爱国也没抬头,依旧跟那颗痘痘较劲,含糊不清地问道:
    “卫家,周末回村里咋样?”
    林卫家把暖壶放在墙角的木架子上。
    “还行,就是路边全是灰,骑了一路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林卫家淡淡地回了一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拿出茶缸子准备泡茶。
    “乡下情况咋样?我听说好几个公社的水井都打不出水了?”
    “是不乐观。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的,河沟都见底了。”
    “唉,这日子。”
    张爱国放下镜子,用手指肚抹了一下刚才挤过的地方,一脸的晦气。
    “別说乡下了,城里也好不到哪去。
    昨儿个听说副食店要在早市放一批豆腐,我天没亮就去排队。
    好傢伙,那队排得跟长龙似的,等到我跟前,正好卖完!白站了两钟头,腿都站细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吴小虎哼著小曲儿进来了。
    吴小虎手里还拿著个没吃完的杂粮窝头,一边走一边往下掉渣子。
    “张哥,你就知足吧。”
    吴小虎把剩下那点窝头两三口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两手互相拍了拍,把手上的渣子拍掉。
    “你能去排队那是你有劲儿。我看厂里那帮工人,现在下班连路都走不动了。
    昨儿我路过那儿,看见俩小伙子扶著墙走,脸都饿青了。”
    张爱国嘆了口气,抓起桌上的一本书扇了扇风:
    “这天也是,热死个人,又不下雨,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內勤孙丽娟坐在角落里,正低头整理著这一周的报销单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听见这两人唉声嘆气,也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傅老刘是最后进来的。
    老刘背著手,依旧是一身领口都磨毛了的中山装,手里捏著那是时刻不离身的旱菸袋,铜烟锅被磨得黄亮黄亮的。
    老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菸袋往桌上一搁。
    伸手摸了摸茶缸,发现水已经倒好了,温度正合適,便满意地看了林卫家一眼,点了点头。
    “师傅,喝茶。”
    林卫家走过去,把盖子揭开,一股茉莉花茶的香气飘了出来。
    老刘“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了,点上菸袋锅,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整个人的神情才舒展开来。
    “我看这天是越来越旱了。”
    老刘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著,那几道抬头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刚才路过城河,那水位又下去了一截,河底的淤泥都晒乾裂了。再这么著,今年秋收悬啊。”
    一提到这个话题,办公室里原本轻鬆的气氛瞬间沉闷了一些。
    张爱国也不挤痘了,嘆了口气,把镜子塞回抽屉里:
    “可不是嘛,我听说下面好几个公社都在闹饥荒,食堂里的稀粥都快照见人影了。
    前天我去乡下,看见路边的树皮都被扒光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只有老刘抽菸的吧嗒声。
    就在大家有一搭没一搭閒聊,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快又急。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科长周建军夹著个黑皮笔记本,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周建军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可今天脸色难看得很,黑得像锅底,像是谁欠了他二百块钱似的,额头上还掛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都別聊了!赶紧的,把手里的活儿都停一停!把桌子收拾一下!”
    周建军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往抽屉里塞,动作粗鲁,有好几张纸都被揉皱了。
    “科长,出啥事了?”吴小虎嚇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算盘差点碰到地上。
    “王主任马上过来开会。”
    周建军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焦躁。
    “刚接到的县委紧急通知,事儿不小,大家都精神点。”
    一听王主任要亲自来科里开会,大傢伙儿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平时开会都是科长去主任办公室,或者是去大会议室,主任直接下到科室来,这肯定是有什么突发的、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