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午夜时分, 圆月高悬。
南北堡墙两架攻城云梯上,已承载着一众鲜活有力的生命。
谢逸清立于云梯最上方,垂眸凝视下方李去尘片刻后, 将目光移向许守白, 凭借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 与她同时颔首。
许守白低喝一句:“登墙!”
谢逸清当即利落攀上高墙,迅捷翻身落在顶端巡防步道内, 仔细环视一圈确认暂时安全后,招手示意云梯上其她兵士进入步道。
“二十人随我向东前进, 另二十人向西推进, 力争与北侧队伍夹击汇合。”谢逸清轻声嘱咐所有重锏手,“重击头部!”
于是队伍即刻一分为二各自为战, 谢逸清领着二十名重锏营兵排成四列, 径直朝着东南方角楼奔去。
按照之前她和许守白商讨的攻城计策, 她们需得优先抢攻四周哨塔,将四方墙上步道及角楼中游荡的尸傀全数清除后, 再由哨塔下方的通道进入内坞, 进一步扫灭堡内其它军尸。
全力奔袭下,谢逸清领兵转瞬即至数十丈外的哨塔下方,刚至楼梯口,便有一声低沉嘶哑的吼叫从中传来!
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两只披甲尸傀肢体扭曲地循着她们的脚步声猛然扑出!
“动手!”谢逸清迅速调整脚步, 双手持锏腰身发力, 与身旁营兵一左一右, 势大力沉地挥击面前军尸的额角!
钢铁骤然相撞, 清越的铿锵声响彻坞堡。
遭此重击, 那军尸所戴铁盔的碎片混着浓稠的血液和腐臭的脑浆, 立即四下溅射开来。
头颅被毁坏,这具已死之身只得双膝跪地倒下。
然而许是被这等怪物惊骇到,另一侧的营兵并未像她们如此顺利地一击干脆解决掉尸傀,那只军尸的身形仅仅是踉跄后退一步,而后猛地扑向前头两个营兵,张口就要往她们的面上咬去!
后边的营兵补位迟了一步,那尸傀淌着浑浊涎液的牙齿即将生啖脸上血肉时,谢逸清由上至下当空持锏迅猛劈下,将那军尸硬生生砸倒在地。
“狭路相逢勇者胜。”谢逸清顺手甩落重锏上的液体,率先迈进角楼,同时沉声警示众人,“只有握紧手中武器才能活下去!”
她们此刻所在之处为承上启下的角楼夹层,面前盘旋状的石梯向上通往顶端眺望平台,向下通往内坞驻扎的兵士营房,好似连接生死与阴阳的一条罅隙。
顶端哨塔空间不大,平常时候只有四名营兵值守放哨,因此比人员密集的营房更适合作为首攻目标。
“三人随我上哨塔,其余人等在此观察待命。”
谢逸清话音未落,一只尸傀自最顶层石阶之上缓缓探头,一双灰青的眼珠乱转两圈后死死盯住楼下的活人,紧接着极快地踏上阶梯如野兽般向她们袭来!
更棘手的是,它的身后还跟有两只同样脚步飞快的军尸!
它们动作太过迅捷,偏偏还身居高处居高临下,众人即便伸直了手中的兵器也无法准确击碎它们的头颅。
“避让,敲折关节!”
疾呼的同时,谢逸清不由得品味到一丝不对劲,按照她们所理出来的线索,河西尸傀应当是在光线盛时活跃暗时迟缓,可面前尸傀却丝毫没有呆滞之感,反而肉眼可见比那日符家村外的尸傀更加迅猛。
是她们的推测有误?
可没有时间犹豫和思考,谢逸清本能地后撤一小步,稳住重心后陡然将手中锏斜下一劈!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那为首尸傀的大腿与小腿以重锏敲击处为支点,大幅度反向弯折后随着身躯脱力的跌落而重叠在一处。
但令人生怖的是,即便遭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如此重击,它也并没有捂住伤口失去行动力,仍然在倒地后四处乱抓,企图啃咬周遭士兵的脚踝。
只不过适应战斗后的漠北军士断不会给它嗜血的机会。
顾不上身后的动静,谢逸清屏气凝神侧向上抬起兵器,如法炮制地接连将剩余两只奔下的尸傀双腿打断放倒,将它们交给背后的营兵,由她们挥锏击碎它们的头颅。
解决掉这三只军尸后,头顶的瞭望台亦恢复了平静,于是谢逸清眸光沉沉地顺着石阶向下望去。
此处角楼的军尸既已肃清,接下来就轮到内坞营房的一众披甲尸傀了。
血迹斑驳的营房木门缓缓移动,一阵比原本就闷热异常的空气更为炙热难耐的气息顿时四散开来。
河西十年少见的灼热之夜,将近月来已经满屋飘荡的尸臭又放大了千百倍。
灼烫的温度夹杂着作呕的腐坏味道钻入众人的鼻尖,饶是身经百战的谢逸清也不禁眉尖蹙起放轻呼吸,可当她看清营房内可怕的景象后,仍是不由得吐息沉重起来。
她们面前长宽数十丈的营房之中,赫然游荡着四五十名披甲的军尸!
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趁着此刻她们在暗处,那些尸傀尚未注意到她们,谢逸清抬眸将视线越过一众尸傀,落在对侧的营房大门之间。
在那扇门内,亦有十余名手持重锏的漠北军士已列阵就位。
看来她们虽是折了些人手,却依然英勇而无畏地继续前行,直至站立于地狱边缘。
然而此处披甲军尸数量过多,加之这间营房空间逼仄,其中还不乏床榻等杂物,不论怎么看,都十分不利于她们进行生死搏斗。
于是谢逸清悄然抬手示意所有兵士暂且静默,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营房平面图。
若是只由她们二十人从单侧发起进攻,那数十名军尸毫无疑问将如急速奔流的潮水般一拥而上,那么面对犹如夺命野兽般的尸群,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漠北军重锏手应该也难以稳住队形。
如此,可轻易料想到,她们的下场只有和这些怪物沦为一体。
然而,如果由她们和对面的十余名营兵一同挥锏,各自分别迎击二三十名披甲军尸,那么虽不能保证所有参战的兵士全部生还,但她们清除所有尸傀的机会比起尸傀将她们同化的可能性会更大。
现下要考虑的是,是否要用少数人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换取定西城乃至整个西北和中原腹地千万百姓的安宁?
谢逸清暗自思量下,徐徐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
无需再花费宝贵的时间思索。
关于这种选择题,她多年前就已经给出过自己的答案了。
缓缓将手中重锏提至胸前,谢逸清正准备劈锏为信示意对侧军士与己侧一并动手,却不料那群尸傀在令活人近乎窒息的腥臭与闷热中,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食物的香味。
转瞬间,它们便锁定了营房两侧鲜活的血肉,犹如饥肠辘辘的猛兽般各自朝她们冲来!
若有若无穿过窗棂的月光之下,那一个个面容狰狞、四肢曲折的军尸,正以令人不禁咋舌的极速突袭而来,刹那即至她们面前,径直扑倒距离最近的兵士!
眼前军尸比符家村尸傀,甚至是方才她们遭遇的军尸都要更为迅捷!
面对这种骇人场面,谢逸清却豁然开朗。
刚刚在角楼夹层一闪而过的真相,在此刻随着尸傀的尖啸和冲撞而完全显露——河西由春入夏的过程,不仅是日光由弱转盛,还有温度自低而高!
昨日相对凉爽,今日营房如此闷热,因此符家村尸傀便远远不比此处军尸行动矫健!
所以温度才是影响尸傀动作的关键!
而受高温的影响,这群尸傀速度快到超出常人的反应能力,前排军士相继被尸傀冲击倒地,就连重锏都脱手掉落。
瞬间意识到活人不能与这般超出常理的怪物近身厮杀,谢逸清即刻回身,将后排营兵推出营房大门,同时吹出一声清越高昂的哨声!
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哨声霎时传遍整个坞堡,警示着所有入堡士兵必须听令立刻撤退。
此刻必须保存有生力量再徐徐图之!
可这声哨响却如同冲锋的号角,让那群虎视眈眈的尸傀横冲直撞,即将伸手抓住谢逸清!
就在谢逸清感受到腥风之时,她身旁几个已被尸傀扑倒的营兵忽然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扛着不断啃咬盔甲的军尸爬起,接着以血肉之躯绊倒近在咫尺的尸傀,抬臂将谢逸清猛地向前一推,随后竟倚着营房大门相互勾肩,用自己的肉身凡胎替战友们搭建了一座脆弱又坚韧的屏障。
“走!”几人不约而同高声呐喊出此生的最后一个字。
不能辜负她们的牺牲,谢逸清快速沿着螺旋状的石梯奔回步道,那里一众安然撤退的营兵已开始有序登梯而下。
可数十人无法马上全部通过云梯退守,必得有人留下抵挡将要蜂拥而至的军尸。
谢逸清在队伍末尾回身,凝神倾听着由下而上越发嘈杂的声响,紧握着重锏注视着黑洞洞的角楼入口。
几息之后,那里将会出现第一个食人怪物。
“有决意者,出列御敌!”
紧咬着牙关吐出这句话,谢逸清微微俯身压低重心,同时双手持锏预备着最后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