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刹那间,那张指尖符箓如同被一把吹发可断的无上利剑,将暴躁的大风骤然劈开一线裂隙,而这条缝隙更竟于几息间迅速扩为鸿沟。
空气激荡,清风袭来。
方才让人步履维艰的邪魔之气,居然在李去尘极具压迫感的法威之下,瞬间消散殆尽。
“我们走。”李去尘拉起谢逸清直奔书房正门,“元初意正在主持邪阵,幼子危在旦夕。”
没有冷风的阻碍,二人片刻工夫即至紧闭的房门前。
“门从内落锁了。”谢逸清推门未开,随即双腿微屈放低重心,“我来破开此门。”
她快速提膝近胸,腰胯使劲向前弹腿,猛然蹬击在那木门之上,身形极稳又力度极大。
如此重创数下,那紧锁的门板便应声大开,房内阴森可怖的景象落入涉险寻来的二人眼中。
这属于一州州官的书房中,原本应当挂满书法墨宝的四壁,此刻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笔迹似血蛇的无数符箓,而与笔墨纸砚一并置于台上的,还有一团已被血迹渗透的婴孩襁褓。
那刚出世不久的生命正在逝去。
克制一夜的帝王之怒如乍泄洪流,谢逸清径直冲向那死守阵法的佝偻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擒拿在地!
她只手如铁爪死死掐住那苍老的脖颈,声音低沉威严深重:“元、初、意!”
“这邪阵有些麻烦。”暴怒之时,她耳中传来李去尘清越之音,“小今,给我一些时间。”
“好。”放松喉头朗声应下,谢逸清垂首时目光瞬间寒凉刺骨,她眼眸微眯盯着面色逐渐如同猪肝的元初意,毫无怜悯仿佛在看一具死尸。
余光瞥见李去尘正在贴符预备以阵破阵,注意力并未放在她们身上,谢逸清便放低身体轻声审问那年过半百的州官:“元初意,为何意欲绑她来?”
“如实交代,否则。”她加大手上的力道,狠声威胁道,“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然而即便死到临头双眼外凸,这知州只是轻呵一句:“休想……”
并未被此等言语挑衅,谢逸清紧盯着那浑浊无光的瞳孔,声线放缓将她的一生娓娓道来:“元初意,元举人,元知县,元知州。”
“生于前朝愍戾帝永贞元年,幼时即喜读诗书气度自华,永贞二十八年应试中举,本有望金榜题名施展抱负,然天未怜你。”
谢逸清目光如雪注视着面色剧变的半老州官,继续一字一顿清晰说道:
“中原内战与三族乱华二十年,元举人亦半生艰难困苦挣扎,终在谢豊建朝广纳贤士时,得以求获关州宁山知县一职。”
无视元知意逐渐溢出水光的眼眶,谢逸清面无表情讲述着:
“元知县宝刀未老,虽是已近暮年,但仍事必躬亲,勤政爱民,深得宁山县民爱戴,故而任期一满即破格晋升,任关州知州一职。”
末了,她语气可惜地叹道:“元知州,何以至此?”
仿若心口被利器剖开,元初意竟放弃推扯扣着自己脖颈的手,颤抖着用遍布皱纹的手捂住胸口:“年轻人,你可知……乱世催人老?”
“王朝末年,官风不正,结党营私,亟待革新。”
泪水终于跃过眼角落入元初意沾满风霜的发间:“我本可入朝为官,乃至青史留名!”
“谁知皇城一朝无主,而我!”
元初意五指拧绞着青色官服,眼神逐渐疯癫痴狂:“天下大乱,我只能蹉跎半生!”
“现下新朝已立,我却时日无多!”
元初意沧桑的面容变得狰狞:“那方士说,我此生入京无望,需得借助阵法转运改命。”
她徒劳地转动黝黑的眼珠,想要锁定一个无辜的身影:“尤其得以发色枫红、眸色灰蓝之人的骨血作引,我方可入中枢、登金殿!”
“前年官员大考,我寻一弃婴做法,果真得升州府。”
她声音沙哑,如野兽般嘶吼着:“我只是想要入京面圣,如此才可为陛下百姓做更多的事,我有错吗!”
“大错特错!”未等谢逸清反驳,李去尘布好阵法回首诘问,“元知州可知,此阵真名?”
料想元初意并不知晓,李去尘双手掐诀的同时,声音清晰地告知:“此阵名为,擢邪升魔阵。”
“这阵法并无什么逆天改命的效用,反而会让主阵人身染邪气堕入魔道。”
李去尘纯净的脸庞不掺悲喜不置可否:
“因此,是元大人你自己的作为,才助你升任知州,绝非如此邪阵的功劳,可你却认为是自己草菅人命的结果。”
“何其可笑。”李去尘转首看向已布之阵,“元大人,你将成魔,就此收手伏法吧。”
言尽于此,李去尘转而诵咒以阵攻阵:“召破秽将军咒阵,启阵。”
“九凤真人,破秽凤凰。朱衣仗剑,立吾上方。九头吐火,当吾前行。炎炎匝地,万丈火光。九凤破秽,邪精灭亡。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一声悠扬长啸,一只九首浴火凤凰虚影突现屋内盘桓其间,挟着炽热无比的烈焰将元初意所布之阵点点焚烧殆尽。
“成魔……”
眼见所布之阵如残缺布帛徐徐破灭,元初意喃喃间忽而又沉声狠戾道:
“真是手眼通天的好手段,半天不到就将老朽的生平全数挖出!”
她骤然挣扎殊死一搏,袖中暗藏的锋利短箭直指谢逸清脖颈:
“你年纪轻轻便手握权势,又怎会理解我的苦衷!”
恶吼间,机括轻响,利箭破空,即将穿喉!
距离太近来不及翻身,谢逸清下意识抬起左手,以掌心朝前的姿势护住咽喉,而右手却克服本能仍将元初意死死制住。
转瞬间尖锐箭镞便刺穿手掌,又在五指禁锢下停在颈前一寸处。
熊熊火焰吞没最后一丝邪气,李去尘即刻奔向谢逸清:“小今!”
要在李去尘接近前将隐患消除,谢逸清即刻将元初意手腕连同机关一并踩碎,同时溅射着点点血滴的唇角勾起,却眉眼未弯嗓音寒凉:
“元初意,权势于我有何哉。”
“不过你确该庆幸,这支箭射向的人,是我。”
话音刚落,被短箭贯穿的左手被一双同样颤抖的手轻抚捧起,仿佛这一箭亦是扎在了那双手的掌心。
透亮的泪水从李去尘清澈的眼眸中滴下,她声音发颤又慌乱:“小今,我们去寻医师……”
“别哭……”
谢逸清习惯性想要抹去那点水光,却在即将触及李去尘时忽然一顿——
她的指尖此刻已沾染不少血液,不应该弄脏她的干净眉眼。
于是谢逸清便抬肘以袖覆上李去尘的脸颊,忍下痛楚勉强一笑:“我不疼,你别哭。”
谁知道面前人的哭声更大了。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搜查声,意识到是提刑按察使已带官兵至此,谢逸清右手力道一松,顺势托起李去尘离去:“阿尘,邪阵已破,我们先走。”
现下本就年老体弱的元初意已被她废了一只手,而她的人在她们离开后还会暗中注意这州官的动向,可以随时出手使其叩首伏法,因此她并不担心元初意会逃脱追捕。
她此刻只心疼她的阿尘又流泪了。
带着李去尘再次翻过院墙至城中街道,谢逸清拉着她避开人群与官兵快步朝客栈走去。
“小今,我们去医馆。”李去尘见方向不对,慌忙哑着嗓子扯住谢逸清,“你的手……得请医师取箭包扎。”
“无碍,这点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谢逸清骤然止步用右手摸了摸李去尘眼角,确认她未再掉泪后,便拥推着她继续返回客栈:
“今夜关州知州落网,镇中城必定全城警戒,我们得快些回房才能避人耳目免些麻烦。”
哪怕手上带伤,谢逸清此刻的怀抱亦是不可推拒,李去尘只能由着她将自己带回了客栈。
“阿尘,你回房去。”谢逸清将李去尘往她房中一推,旋即转身就要回到自己房间将门紧闭。
待会自己处理箭伤可能稳不住面色,她的阿尘若是见了怕是又该落泪了。
她自是不愿让她再流泪的。
可李去尘却在她关门的前一刻再次扑入了她的怀抱:“小今,不要这样推开我。”
心口一点一点被李去尘的体温捂热,谢逸清不由得抚摸怀中人的后背轻声应下:“阿尘,那替我寻一把剪子吧。”
袖箭虽是短小暗器,但尾端仍带箭羽,直接拔除难免伤上加伤,故而从中剪断箭身再拔出才最稳妥。
所幸这支短箭仅与笔杆一般粗细,刀刃一劈再一剪即可轻易绞断箭身。
很快李去尘就向小二要来一把大剪,随后眼角含泪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今,我该如何做?”
谢逸清右手抽出长刀,左手贴上桌沿将短箭置于桌面,比划两下后才故作轻快地回答:“闭上眼睛,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