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的姐姐回来了。
在她离开我的第九年秋末, 她如遗世谪仙般踏入了来财客栈。
那一瞬间,整个木头修成的客栈大堂,仿佛都变为白玉质地, 隐隐有仙气缭绕徘徊。
随后, 姐姐的目光笼罩了我。
我想, 如果我有尾巴的话,那时已经摇得快到看不清影子了。
瑾瑾, 我的好姐妹,你的客栈不如改名叫“来仙客栈”吧, 我愿意照看你的客栈一辈子!
可是, 即便我的尾巴都快要抽筋了,我也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成熟的神情。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已经做了十年南诏的王了。
更重要的是, 我想让姐姐知道, 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会被吐蕃弯刀吓呆在原地的小孩。
我是她可以信赖的人了。
是这样的,我、我是……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
啊啊啊!不、不行了!
姐姐在向我走来,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
一旦对上她的眼神, 我就像生吞了一瓢磨得细细的辣子粉,那团粉末在喉管中燎得我喘不过气来。
猜也能猜得到,我的脸肯定红得丢人!
完了完了,姐姐会继续把我当作不能依靠的小孩……
我就这么丑态百出地、直愣愣地看着姐姐走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一如十年前初见时那样清亮:“掌柜的, 一间上房。”
姐姐叫我什么?
掌、柜、的?
姐姐没认出我来!!!
我好想哭, 但是我忍住了。
我别无它法, 总不能顶着这张像辣椒一样红的脸, 跟姐姐说“姐姐, 我是段承业”吧?
于是我只能慌慌张张报出一个价, 又手忙脚乱地找出上房钥匙递给姐姐。
然后,我感觉到,姐姐的指尖,是软凉的。
人如其名,像一块冷玉。
啊!我发誓!我没有想要借着递钥匙的机会,趁机摸姐姐的手!那我成什么猥琐龌龊之人了!
姐姐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我立刻把手抽回,又屏住呼吸瞟了一眼姐姐的表情。
姐姐……姐姐,好像,在笑?!
我揉了揉眼又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尾,虽然幅度很小,但的确是弯着的。
姐姐,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喜欢青涩无措的小掌柜?!
那……那我这些时日,便好好充当姐姐喜欢的这一款?
哪怕只是偷来的相处,我也感到无比满足。
只要姐姐的目光愿意停留在我身上。
我做什么都行。
只要她爱我。
【尹冷玉】
我修道时间比师妹长久,心思却不如师妹通透。
或许,我该如师妹所说,信阿业一回。
于是,时隔九年,我回到了南诏。
自我步入南诏的那一刻起,关于南诏王的事迹就蜂拥而至挤入我的耳中。
诸如兴修水利,又如优化官制,但流传最广的,还是年初南诏王临危不乱扫除尸傀的美事。
看来,曾经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来到南诏又能如何见到阿业,更不知道见到阿业之后该当如何,但我最终还是听着这些故事走进了拓东城,又迈入了师妹同我提到的客栈。
随后,我望见了一张已经成熟的明媚面容。
只一眼,我就无法再挪开视线。
那是我的阿业。
我向她一步步走去,亲眼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很像这个季节已经熟透的海棠果。
原来,人们口中英明神武的南诏王,其实还与九年前一样,仍然是一个看到我就会脸红的小孩子。
并不老成持重,却活泼可爱。
但是重逢太过突然,我尚未想好该如何与她寒暄,最后无措之下竟然假装不识。
那句话之后,阿业的眼睛瞬间湿漉漉的,整个人像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
心像一并浸在雨里,我后悔了,我不该这样的。
可是阿业却迅速地将钥匙递给我,动作乖巧又可爱,鬼使神差之下,我碰了碰她的指尖。
哦,原来她的脸还可以更红。
小孩,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这么想着,我便在这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会住多久,只是习惯性地想着,大概会一直陪着阿业,直到她有了王后吧?
可在听话的外表之下,阿业其实不算很安分的人,她竟然将计就计,真将自己当作了客栈掌柜,时不时捧着吃食来到我的房间。
我咳嗽两声,她就送来了梨羹。柿子刚挂上霜,她就塞进了我的手心。
也是自这年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橘子的皮。
我能感觉得到,阿业是真心爱着我的。
可是,她还只有二十出头,而我与她差了近十年岁数,这份热烈的爱,在容颜老去后,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而后,我不主动,她将退缩。
直到,师妹和谢善人的喜讯,自千里之外的京州城传来。
这一夜,房门被叩响,我打开门,阿业竟一身酒气站在门外。
可即便醉眼迷蒙,她还是很乖地垂着头问我,她能不能进来和我说会话。
我没法拒绝她,哪怕,我已察觉到失控的预兆。
她走不成直线,几乎是跌坐在椅上,随后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小臂,头时正时歪,声音低低地唤我:
“姐姐。”
我的心骤然一疼。
她的眼睛又变得湿润起来:“我是段承业,姐姐知道的吧。”
“我是真的爱你。”她的眼角落了一滴泪,砸在了我的心上,“可为什么,文瑾和李道长都要成婚了,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
我很想为她拭去泪水,可此刻只能诚实地回答:“因为你是南诏王。”
“呵,南诏王……”似乎是被这三个字刺激,她撑着手臂骤然起身,像只乖顺的小狗被踩痛了尾巴,突然朝主人龇牙,“尹冷玉,你……”
即使阿业醉得厉害,以至于第一次有名有姓地叫我,但她仍然止住了喉间蓄势待发的诘问和怪罪。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她花了十年时间独身掌权,证明她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妻子。又或者是,多得是对她恭敬体贴、求她垂怜的人,只有我不识抬举,竟敢不敬受藩国君王的宠爱。再或者说,她不比谢善人地位尊贵,谢善人与师妹都可成亲,为何我们就不能。
但话已至此,不如索性说开,而我的确足够冷心冷情:“为大局计,南诏之后,王上当从……”
“好,好得很。”阿业双眼通红,如花容颜憔悴不堪。
她第一次狠声打断了我:“尹冷玉,如你所愿,本王今夜便下令立她人为后。”
她以袖擦眼,一抚过后眼角居然溢出了一滴鲜红的泪,顺着她的脸侧缓缓下淌。
阿业走了。
她像是带走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缓缓靠着床榻坐在地上,心中远没有面上这般平静无谓。
阿业终于要立后了。
明日我便该离开拓东城,离开我们相遇的南诏,从此再也不必踏足此地。
阿业会和她选出的王后共治南诏,同育子嗣,承业传家,再也不用因为我而流出血泪。
这样很好。
本就该如此的。
可是,为什么,我难受得无法呼吸,更想夺门而出追上阿业,让她收回成命。
啊,我果然修不成道,我明明很想要阿业,却又心口不一,违背本心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外推。
阿业未尽的泪自我的眼中流了出来。
一颗泪滴落于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丝微小的声响,好像从我身边生出,又仿佛是从门外传来。
再一滴泪而下。
我的房门外,的确飘来了一声低咽。
手脚不知如何恢复了力气,我不可置信地撑着床榻慢慢爬起,全身颤抖着走至门侧。
然后,我打开了门。
民间传言年轻有为的南诏王,竟然抱膝坐在我的屋门外埋头啜泣,像一只无人青睐的流浪小狗。
她的脊背战栗着,并未察觉到我的动作,往常活泼的声音被压抑到极低:“姐姐,为什么不要我……”
那一刻,仿佛有三十六道天雷劈在我凉薄的心口,让我的心脏连同四肢神魂都在哀鸣发抖。
我跪坐在阿业身旁拥住了她。
近看之下,她的眼尾没有一丝岁月镌刻的痕迹,从她眼眶中流出的清澈泪水,与从擦伤中溢出的鲜红血液混合,再一同流过脸颊,竟像是为年轻的她上了一抹胭脂,显得无比动人。
于是,我吻上了她的红妆。
【段承业】
这是姐姐和我第一次接吻。
说实话,我臆想过很多种和姐姐亲近的场景,但无一例外全是以我主动为始。
谁能想到,是姐姐来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