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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床不算窄,只不过躺着高大的无序,朱柿被挤在旁边,想使劲却借不了力。
    朱柿抬起一条腿,横过无序上身,脚面抵住墙面,用力蹬。
    用力间,小腿撞到无序的腰。
    无序突然抬手,抓住朱柿的小腿,从自己腰上挪开。
    肌肤相触间,无序发现朱柿的体温,比在马上时更低。
    “你要找到东西,在我后颈。”
    无序声音沙哑,口气笃定。
    “要怎么取,就这么拔?
    “还是说,要把我脑袋砍了。”
    朱柿脸色一变,连连摇头,支支吾吾。
    看她这副慌张模样,无序就知道猜准了。
    他多少了解这个女鬼的秉性,拙朴简单,总是委曲求全,先人后己。
    得到答案后,无序闭上眼睛沉默。
    反倒是朱柿急了。
    她扒住无序肩膀。
    “无序,不用这样的,我可以想想办法!”
    无序一直不说话,冷汗冒出额头。
    “……无序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朱柿在无序耳边,轻轻又慌慌地说话。
    无序长长睫毛扇了扇。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朱柿急切的脸。
    六年前,遇刺的雨夜,醒来时也是看到这副画面。
    *
    他知道自己的手被砍断,疼痛反而让他畅快,尤其是想到可以就这么死去。
    但隐约间,有人背起他,抚摸他的脊背……
    再睁眼,对上一张圆圆的脸,还有盈着泪水的眼睛。
    手臂断开的剧痛他并不在意。
    可是昏昏沉沉间,抚摸自己脊背的手,却挑起了他心底的波澜。
    这个女鬼,无论自己做什么,她都不害怕。
    总是不远不近跟着,然后偷偷靠近……
    眼前的朱柿 ,还在着急追问,头发散乱了都不知道。
    她的一缕头发摇摇晃晃,快扎进自己眼睛时。
    无序抬起手指,随意一抹,把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回答她的话。
    “不疼。”
    无序不是在哄骗朱柿。
    他真的不觉得疼,反倒是很畅快。对娘亲的愧疚,对自己的厌憎,终于有了去处。
    丢在那张,被剑捣烂的脸上。
    *
    本就在强撑的无序昏睡过去。
    哪怕他再怎么不情愿,朱柿不得不用鬼力做点什么了。
    她在屋里看了一圈,发现一个酒坛子。
    虽然是空的,但让朱柿想起姐姐说过酒可以洗伤口。
    她心神凝聚,没有之前顺利,好一会才变幻出记忆中的酒水。
    还头晕脑胀四肢虚浮,有些透支过度的无力。
    她站了会,回过气,去门外装来一盆雪。
    朱柿捧起一拳雪,给无序擦擦伤口边缘,然后直接倒酒上去。
    简单粗暴的手法,似乎有点用。
    但也把无序疼醒了。
    无序闻到酒味,大腿伤处火辣辣。
    他神思清明后,立刻沉下脸,冷声问:“哪来的酒。”
    朱柿心虚,假装听不到,手上动作不停。
    茅草屋沉默一阵。
    无序止住朱柿的手,朱柿也固执起来,不肯松劲。
    “啪!”
    朱柿没抓稳装酒的碗,碗掉在她衣裙上,湿了一片。
    她揪着裙子,湿了半身,低头坐在地上。
    无序没说话,艰难起身,朝门外走。
    意识到无序要走,朱柿猛地抬头。
    “无序!”
    他的背影没有停顿,径直出了门。
    无序生气了……
    朱柿满脑子都是无序推开她的手时,不耐烦的表情。
    *
    无序从屋外旧箱里,翻出一件厚衣。
    朱柿的衣裙湿了,只能将就着换。
    等到他拿着衣服,再进屋时。
    屋里没有人。
    只有地上的酒渍和碎碗。
    朱柿坐着的地方,空空的。
    *
    朱柿刚才在茅草屋里,抹了抹眼泪。
    转眼间,自己就换了地方。
    她怎么站在茅草屋外。
    之前还下着雪,现在却一片绿意。
    积了雪的屋顶也干干净净。
    屋外的棕色骏马,成了一匹白马。
    整个茅草屋,老旧许多………
    第1章 前世泪水带进无序嘴里
    朱柿站在茅草屋外。
    屋外用木桩围出一圈矮篱笆,门口多了一个水缸和石磨。
    朱柿眼前不再下着薄薄的雪。
    圆亮月光下,看到一片暗绿的杂草。
    茅草屋破旧了很多,原本牢固的木门缺了一角,屋顶茅草变稀薄了。
    门外白马站着睡觉。
    月光打在白马油亮的毛发上,它嘴唇松弛,露出门齿,睡得很沉。
    朱柿无声无息出现,连马都没有惊动。
    她推门进屋,有一股柴火烟味和兽皮的膻味。
    屋里多了一些瓦罐陶盆,房梁上挂着风干的肉块和皮毛,侧墙有几把刀剑。
    朱柿目光牢牢锁在床塌边,那里有个酒坛子。
    正是她离开前拿着的那个酒坛,晃一晃,里面的酒水竟然还在。
    朱柿坐在床上,眼神有瞬间的失焦,她这次离开了多久呢……
    床榻上被褥很干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朱柿按了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指头印。
    突然,木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挤进小茅屋,他披着蓑衣。
    男人利落脱下蓑衣,丢到一边。
    朱柿看愣了。
    是无序!
    和后来的无序几乎一模一样,英挺冷峭的脸锋芒毕露。
    但微微翘起的凌乱发尾,添了一丝活人气。
    倘若先前的少年无序是出鞘利剑,此刻的无序,收进了剑鞘里。
    朱柿直起身,脸上的笑窝越来越深,双眼亮亮的,瞧个不停。
    无序转过身的瞬间,朱柿立刻站起来。
    但他却毫无反应,仿佛不知道朱柿的存在。
    脸正对着朱柿,径直走到床塌边,拿起桌上的陶碗,喝口冷水。
    朱柿看得清清楚楚,无序的眼珠子很黯淡,浅青黑色的。
    怎么回事…无序看不见?
    朱柿的笑缓缓收起,手指攥了攥衣角,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那动静,比蛇虫爬过的声音还小。
    无序却动作一滞。
    他继续把碗里冷水喝完,拿着陶碗转身。
    朱柿跟着过去,衣摆布料划过桌角。
    几乎同时,无序扬手,一把掀翻桌子,桌上水壶砸在地上。
    他手中的碗,朝朱柿掷去。
    很稳准,直接命中朱柿额头。
    但却照样穿过去,碗“咔嚓”碎在地上。
    无序拧眉后退,浅青黑的眼睛转了转。
    他确定自己打中了这个不速之客,碗怎会摔在地上?
    疑惑之际,一双凉凉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子。
    “无序,你的眼睛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温暖绵绵的语气。
    无序快要落下的手掌停在半空。
    朱柿一只手勾着无序,另一只摸他的脸,毫无芥蒂地贴近。
    无序的手放下,果真碰到了朱柿的背。
    这个突然消失十年的女鬼,正踮起脚,执着地捧起自己的脸。
    她冰凉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眼皮……
    无序污迹斑斑的布衣,带着河边特有的潮湿青草气,身上冒出一点鱼腥味,大概刚从河边回来。
    他的动作比从前缓慢笨拙。
    朱柿心下着急,无礼地扒了扒他的眼皮。
    “真的看不见了?无序?”
    听到朱柿的声音,无序仍旧面无笑颜,但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
    无序闭闭眼,沉默着。
    倘若没有欠下朱柿救命之恩。
    倘若不是要替她找到东西,无序不会活到今日。
    兄长死的那天,朱柿突然消失,留下地上的空碗,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他和兄长一样禀受祖辈之胎病,因为作恶太多,眼疾发作。
    看不看得见,无序都不甚在意。
    只是当初朱柿坐在地上,委屈迷茫的模样,泪水涟涟的脸,成了无序眼里最后的画面。
    这一幕常常闪现,历历在目。
    无序开口时,声音十分粗粝,不知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日…我、我去屋外取东西。”
    无序听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地结巴,脸色十分难看。
    朱柿还在灼灼地盯着他。
    无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大概肮脏又孤僻。
    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不打算再费口舌。
    突然,一片柔软的唇,小小饱满的唇贴上自己。
    陌生的触感,过近的距离,让无序瞬间警惕,他刚要推开,却被朱柿抱得更紧。
    朱柿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她感觉有一团东西卡在喉咙,没办法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