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梦里却知身是客,梦醒莫笑戏中人
“要说如何挣脱……硬要说的话,其实还確实和你有关。”
“哦?为师早就说过,你离不开我的。”
“我就是觉得在那种场景下,你应该会很囉嗦,在旁边嚼舌根,但你却一声不吭,所以我就怀疑那是假的。”
段老一听陆离这话,顿时怒了。
“呸!你个孽徒!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不是你的徒弟,我从来就没有你这个师傅。”
陆离清楚地记得,先前他的兄弟突然变大,换做是以往的这个时候,段老高低得来跳出来,说一句“不错不错,乖徒儿成长了,为师甚是欣慰啊”之类的怪话。
然而並没有,这就不合理。
除此之外,他能发现那是假的,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没有说,也不打算说。
他不相信自己会撞大运,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突如其来的幸福,失而復得的亲人、好吃的灵果、崛起的太古荒兽……这一切接踵而至,陆离不相信这么多好事,会没来由地发生在他身上。
因此陆离断定,其中定然有诈。
陆离摘下目镜,揉了揉眼睛,世界变得模糊,他重新戴上目镜,世界则重新变得清晰。
此时正值夜晚,镇子却亮如白昼,镇子的中心有一轮白日高悬於天,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那个东西想必就是段老所说的水月镜华。
回想先前刚刚下山,陆离就看到过那轮白日,兴许就是那时候,他中了对方的魂道神通。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广场,一名白衣老道凭空盘坐在半空中,那老道眉目低垂,眼窝深凹,眼珠却略显突出,嘴角噙著淡泊的微笑,举止如同得道高僧。
在他的脚下,站著很多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凡人也有修士,在白日的映照下,他们轻轻晃荡著身体,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神色。
毫无疑问,这人就是先前秦霄口中的尊者,似乎是察觉到了陆离的存在,尊者投来目光,不禁轻咦出声。
“这小辈居然能够挣脱我的魂道神通,有些门道,也不知是那个世家大族的后人。”
尊者注意到陆离身上的白月宫弟子服,於是微微点头致意,与对方对视的剎那,陆离心中猛地一紧,差点就要掏出铀丹。
可对方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双手虚按,收了魂道神通,身后的那轮白日不再继续发光,而是化作一面漆黑的镜子,被尊者收入囊中。
陆离不清楚,对方到底是因为觉得他太过弱小,压根没有动手的必要,还是看在他白月宫弟子的身份上,没打算对他怎么样。
“此人已入造化之境,莫要与之硬碰,找机会快离开这里,你有白月宫的身份,这统仙教和两宗的关係都不差,只要不要主动招惹,他不会拿你怎样。”
造化境!
偃师之上是开源,而后是灵枢,再然后才是造化之境,这尊者比他足足高出三个大境界。
境界间的差距如同鸿沟,除非有高转偃器辅助,否则跨阶杀敌便如同痴人说梦,这点陆离当初在面对邹家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陆离强作镇定,上前抱拳一礼。
果然,名为尊者的老道士没再多说什么,收了神通后,地上那些人都逐个清醒过来,有人神色激动狂热,看向尊者像是看到了活神仙,有人则意犹未尽,还在回味方才的滋味。
尊者低头俯瞰眾人,他的那张猴嘴张开,声音沙哑却温和。
“诸位,方才我带你们去极乐仙土走了一遭,尔等都看到了什么?”
这时,一名衣衫襤褸的散修躬身一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回稟尊者,三花聚顶,长生不老,与天同寿,道爷……不,晚辈我成了,我刚才真的成仙嘞。”
紧接著,一名矮胖屠夫舔了舔嘴唇,满脸享受和陶醉。
“俺娶了俺们万花楼里最水灵的姑娘,和她进了洞房,然后我又娶了一个千金小姐,然后过了两天,我又娶了一个仙子,又过了两天,我又又娶了一个仙子……”
眼看这屠夫说个没完,一名统仙教的教徒乾咳一声,將其打断。
“咳!”
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的所见所感,个个眉飞色舞,尊者见状轻轻頷首,眼光中儘是仁慈。
陆离正准备偷偷溜走,听到身后那些人的议论,忍不住嘴角一抽,他大致猜到了那件偃器的效果,那东西能让眾人看到自己最想要看到的人事物。
这些傢伙还真敢想,相较之下,他的美梦显得过於保守。
在这个世界上,那些没有背景的百姓、散修往往都过得很艰苦,每天都在挣扎过活,方才的幻觉如此真实,对於他们来说诱惑实在太大。
越是乱世,骗局就越是盛行,越是穷困潦倒的人,就越是寄希望於虚无縹緲的信仰。
更不要说,这帮人还有水月镜华等偃器施展神通,以此迷惑人心。
若置身事外,只觉得这些人愚昧可笑,可若身在局中,如何能分得清其中真假。
陆离也是因为习惯將自己置身局外,加上两世为人见过太多骗局,才发现了其中猫腻。
片刻后,尊者双手虚按,示意眾人噤声並原地坐下,此举一出,原本喧闹广场上瞬间落针可闻。
“尔等方才所见並非虚妄,乃是尔等修成正果后,必將迎来的福报,秦霄,你来说说,我们统仙教的宗旨是什么?”
“回稟尊者,我们统仙教,就是要让全天下百姓统统成仙得道,免受生老病死之苦,飞升极乐。”
“不错。”
“尊者,我们要如何才能修成正果呢?”
“捨弃浮財,捐奉我教,方可得道。”
听到要捐钱,眾人顿时都有些灰心,脸上的激动也顿时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还面露怀疑,但联想到刚才的所见,他们又拿不定主意。
陆离走到半途,突然有一个妇人朝他迎面飞奔而来,那妇人披头散髮,状若疯癲,她与陆离擦肩而过,衝到广场上,瞬间跪倒在地。
“尊者,多谢尊者,我女儿她的病好了!诸位,我囡囡前不久生了场怪病,多亏尊者派人来医治,治好了我女儿,尊者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愿来世,不,从今天开始为统仙教做牛做马。”
闻言,陆离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女人正在磕头,磕得叮噹作响,背后还背著一个幼童,她將幼童放下,一把擒住了其脖颈,將那张懵懂的面孔按在地上。
“囡囡,叫恩人。”
那幼童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一看周围站著这么多人,有些露怯,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女人一看顿时急了,她揪起了孩子的耳朵,尖叫道:
“你倒是叫啊!叫恩人,听话。”
在女人的逼迫下,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尊者摆了摆手,淡然道:
“罢了,孩子没事就好。”
这一刻,陆离顿觉背脊发凉,眼前这幕似曾相识,在那对母女的身上,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破碎的家。
区別在於,陆苓的病从未被统仙教的人治好。
而他自打出生以来从未哭过,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