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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剑与犁

      深夜的书房里,林恩还在思考。
    虽然今天白天也算是正式颁布了白马河谷的第一部法典,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是没有剑锋守护的约定,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跑。
    税务官芬利那天早上如变色龙一般的嘴脸,总在他眼前晃。
    是赤鳶嚇跑了他。
    是“灰烬骑士”这个名號嚇跑了他。一个连她自己都恨不得埋进土里的名號。
    这层虎皮,下次再来个什么官,还好用吗?
    “得有自己的剑。”
    林恩靠进冰冷的椅背,小声喃喃自语。
    可他只是个男爵。按著那套国王颁布的法令,城堡里那十几个不堪大用的卫兵和骑士,已经是林恩的封君,伯爵大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极限。再多招一个,都可能被当成是想在伯爵大人的餐盘里动刀叉。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月光稍微照亮了地炉工地,那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影来来往往。
    “我不要卫兵。”
    林恩的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轻轻敲著。
    “我要的,是能打的农民。”
    林恩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对,他们还是农民,是白马河谷的领民。就是农閒时,大傢伙儿凑一起,学点……强身健体,防备野兽的本事。毕竟北边黑森林里的狼,一年比一年多。保护庄稼,人人有责。”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
    “万一伯爵的人又来了,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我们白马河谷独创的『集体劳作增效操』,你看,多合理。”
    林恩差点为自己这滴水不漏的逻辑鼓掌。
    他要的,是一支抄起傢伙就能打的民兵。
    而要把这群土里刨食的汉子,变成能用的力量。
    第二天下午,虽然入秋了一段时间,头顶的太阳依旧火辣的。
    林恩提著一小篮子刚出炉的烤土豆,上面撒了点粗盐,找到了赤鳶。
    她正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练剑。
    最枯燥的基础动作,劈、砍、撩、刺。
    她的动作里没有杀气,仿佛不是在挥剑,而是在用剑尖和风对话。
    林恩没作声,就那么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等著。
    直到她收剑。
    他走过去,把篮子递给她。
    “赤鳶女士。”
    他微微躬身,这是一个贵族面对同等身份者才会有的礼节。
    “我以白马河谷领主之名,正式邀请你,担任『白马河谷民兵队』的总教官。”
    赤鳶有些懵逼,似乎被林恩这假正经的样子给惊到了,愣了一秒,不由地笑出了声。
    毕竟前不久,赤鳶已经答应过她,能教这些领民剑术。
    林恩没管赤鳶的反应,似乎是为了这点仪式感,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最后,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需要力量。不是为了抢別人的东西,也不是为了让谁怕我。就是为了守住我们脚下这片地,守住这些地炉,守住……我们所有人用汗换来的这点规矩。”
    赤鳶接过了篮子。
    烤土豆的温度,隔著布料传到她指尖,暖洋洋的。
    看到林恩如此认真,赤鳶也很合时宜地收住了笑。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剑。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领主,请她重新举起它。
    赤鳶有些发愣,比起上次只是在炉边的隨口询问,这次,才到了她真正要做出决定的时刻。
    但很快,赤鳶就决定了,她重新露出些许笑意。把那把无名的长剑,“鏘”的一声,插回了腰间的剑鞘。
    然后,她对著林恩,行了一个標准而有力的骑士抚胸礼。
    “我接受你的任命,林恩大人。”
    一旦进入角色,赤鳶的效率高得嚇人。
    她给林恩的第一道命令,一个字废话都没有。
    “日落前,三十个男人。十六到三十五岁,没病没残,能听懂话。城堡东场集合。”
    林恩扭头就衝进了地炉工地,一把薅住正喊著號子指挥人干活的博克。
    “博克,別挖了!新活儿!”
    博克用满是泥的袖子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问:“领主大人,挑人?挑挖得快的,还是扛得动的?”
    “不。”林恩板著脸,“挑那些平日里嗓门大,跟人吵架不吃亏的。”
    他清了清嗓子,拋出重磅炸弹。
    “告诉大傢伙儿,选上的,下午去城堡东面的空地活动筋骨,算半天工钱。另外,城堡厨房开伙,有加餐。”
    “烤马铃薯,管饱。”
    “还有你,也跟著来。”
    “轰”的一声,整个工地炸了。
    “啥?不干活,去挨揍?还给肉吃?老爷这是想干嘛?”
    “你懂个屁!我看是老爷嫌我们吃太饱,让咱活动活动,晚上好多挖两锹土!”
    议论归议论,“烤马铃薯管饱”这四个字,比金幣还有诱惑力。
    博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工地的人堆里,挑出三十个瞅著最壮实,眼神最活泛的汉子。
    里面居然还混著一个早年在南边当过佣兵,腿脚不利索退下来的老兵,还有一个打猎比种地还熟练的年轻猎手。
    日落时分,城堡东操练场。
    白马河谷第一支武装力量,正式亮相。
    就是卖相差了点。
    三十个人站得歪七扭八。
    手里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锄头、草叉、伐木斧,甚至还有剥兔子皮的小刀。
    一个壮得像熊的前採石工,扛著他吃饭的傢伙,一个比人脑袋还大的石锤,威风凛凛。
    他们兴奋地交头接耳,互相吹嘘著自己的农具多適合开瓢,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赤鳶来了。
    她换了身紧绷的黑皮甲,长发高高束起。她走到队列前,一句话不说。
    就那么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睥睨,就像铁匠在打量一堆还没成型的铁胚。
    刚才还闹哄哄的操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扛著大石锤的採石工,下意识想把锤子往身后藏,结果手一抖,“咚”的一声,沉重的锤头砸在自己脚背上。他疼得脸都绿了,却愣是咬著牙没敢吭声。
    赤鳶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努力想站出个標准军姿的老兵身上。
    她走过去。
    “你。”
    声音很轻,却清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用过剑?”
    老兵挺起胸膛,吼道:“是的,女士!我曾在贵族的战役中,为霍恩伯爵效力!”
    赤鳶的眼神在他那条有点僵硬的胳膊上扫过。
    “很好。”
    她点点头,转身面向所有人。
    “你们里头,有人杀过狼,可能还有人杀过人。从今天起,把那些都忘了。”
    “在我这,你们什么都不是。不是农民,不是猎人,更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老兵。”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是石头。”
    “我,会把你们变成两种东西——”
    “要么,是守护山谷的墙。”
    “要么,是路边的碎渣。”
    林恩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会跟他开玩笑,会安静吃著烤马铃薯的赤鳶,根本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