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操场，褪去了白天的喧囂，跑道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夜跑。沈肆就站在看台的最高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挺拔而孤直。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学姐，明天，『东方资本』的名字就会正式落在文件上。在落笔之前，我必须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秦薇：“你，是否愿意作为联合创始人，与我並肩？”
    夜风吹拂著秦薇的髮丝，她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也將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坦然相告：“沈肆，我需要知道，你给我这个位置，究竟是因为看重我的能力，还是……掺杂了其他因素？”她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將陈宇的话语的影响说了出来，“陈宇学长说……你心里很在意我。”
    这番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她並非是想索要一份感情，而是……在她內心深处，或许也隱隱期盼著，这份惊天动地的信任，背后能有一份独一无二的、属於她秦薇个人的偏爱作为基石。將事业的命运与一个人彻底绑定，这太沉重了，她需要確认这份邀约的纯粹性，或者说，需要確认那足以让她冒险的、最坚实的理由。
    陈宇说沈肆喜欢她，只是不会表达感情，她潜意识里觉得沈肆是喜欢她。
    沈肆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意料之中。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说了一段让秦薇永生难忘的话：“秦薇，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级的欣赏，而共鸣，是比爱慕更难得的礼物。”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闪躲：
    “我欣赏你，就像欣赏一件绝世的神兵。若只因私心就將你束之高阁，那是暴殄天物，是对才华最大的褻瀆。我要的，是与你执剑同行，共赴沙场。”
    “我的蓝图里，需要一个能与我同步思考、甚至超越我的『大脑』。我需要一个在我失控时能毫不犹豫拉住韁绳的『首席风控官』。这个人，我只能想到你。”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我邀请你，纯粹是因为非你不可。如果这算是一种『感情』，那它就叫作『绝对的信任』与『灵魂的共鸣』。”
    隨后他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命运的交付：“陈宇能给你一条铺好的路，路的尽头或许是他的背影。而我，我邀请你来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片我们共同命名的新大陆。是成是败，我不知道。我能承诺的只有一点：无论巔峰还是深渊，你我，平起平坐。”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秦薇心中关於“情感纠葛”的所有疑虑。沈肆给的，是一种超越了男女情爱、直达灵魂深处的认可与需要。
    带著沈肆给予的巨大衝击，秦薇在第二天中午，约见了陈宇。地点在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馆，符合陈宇一贯的品味。
    陈宇早已到了，穿著熨帖的衬衫，气度从容。他为秦薇点好了她喜欢的拿铁，细节无可挑剔。
    “小薇，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笑容温和，带著胜券在握的关切，“我这边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办公室，团队也打了招呼。下周一，你就可以来报到。”
    秦薇搅拌著咖啡，没有抬头，轻声道：“学长，谢谢你。但是……我可能，要选择沈肆。”
    陈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语气依旧从容：“我理解，年轻人总容易被热血和蓝图打动。但小薇，金融市场的残酷，远超你的想像。沈肆学弟很有天赋，但他走的是险道，九死一生。我不希望你成为他冒险路上的牺牲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爱一个人，不是带她去冒险，而是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城池。”
    “来我这里，”他语气篤定：“我能给你最坚实的平台和最专业的指导。我可以亲手把你培养成这个行业最顶尖的精英。这才是对你未来最负责任的选择。”
    这番话，体贴、周到、充满保护欲。若在以前，秦薇会为之感动。但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保护”之下，將她置於“被保护者”、“被培养者”位置的本质。
    秦薇抬起头，迎上陈宇的目光。她的眼神不再有挣扎和彷徨，只剩下如水的平静和磐石般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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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长，谢谢你。”她重复了这句话，但含义已然不同，“谢谢你愿意为我筑起城池。这份心意，我很珍惜。”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而有力地说道：“但是，学长，你是我仰望了多年的高山，雄伟、令人心折。可仰望得太久，我的脖子会酸。现在，我想转过身，自己去成为一座山。”
    陈宇瞳孔微缩，显然被这番话震动了。
    秦薇继续说著，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沈肆给我的，不是一条看似安全的追隨之路。他给我的，是一把开山斧，邀请我一起去劈开一条属於我们自己的路。这条路可能遍布荆棘，可能根本不通向罗马，但路的每一寸，都刻著我的名字。”
    “你给了我一座城池的安稳，他给了我整个世界的可能性。而我，我选择去开创，而不是追隨。”
    陈宇瞳孔微缩，脸上的从容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盪开层层涟漪。他沉默了足足数秒，然后，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带著些许自嘲的苦笑。
    “我明白了。”他轻轻靠向椅背，目光深邃地看向秦薇，不再是审视，而是带著一种重新认识的打量。“所以，我输给的，不是沈肆那个人，而是他为你描绘的那个……让你更喜欢的『自己』。”
    他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秦薇內心最真实的角落。
    秦薇没有否认，她迎著他的目光，决定对这份持续多年的感情做一个最坦诚的告別。
    “学长，我记得很清楚。”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怀念的平静，“那年你作为状元回乡宣讲，在我最迷茫的高三，你对我说：『我们那里出来的人，唯有比別人更拼命，才能抢到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句话，成了我整个高三的座右铭。你对我来说，一直是那个需要仰望的『精神图腾』，我心里的光，我考入仲山大学，努力变得更好，很大程度上，是希望有一天能与你並肩，让你看到...我也是那个能从我们那里拼出来的人，配站在你身边。”
    陈宇的眼神彻底软化了，他轻声回应：“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蕴含了太多。他知道她的关注，知道她那不频繁却持之以恆的问候，知道她在他偶尔流露困境时那句“学长，你一定可以的”背后的力量，更记得在他最捉襟见肘时，她默默递过来的那份用奖学金凑成的“借款”...那不是施捨，是知己般的雪中送炭。
    他出身极其贫寒，读大学靠助学贷款，主修三门专业，跟老师做科研，勤工俭学，秦薇一直陪伴他，等他。
    “所以，”秦薇的语气坚定起来，带著一种割捨过去的决然，“我確实喜欢过你，很久，很认真。这份心情，源於崇拜，成於陪伴。直到此刻，我依然感激那个曾经作为我灯塔的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的迷惘被清醒取代，“也正是因为这份喜欢，让我更清晰地看到，如果我选择来到你身边，我將永远无法摆脱『陈宇学妹』这个身份。我会活在你灯塔的光环之下，我的成就会被打上你的烙印。我付出的所有努力，最终似乎都只是为了证明....我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她的眼中闪烁起那种被沈肆点燃的、名为野心的光芒：“而在沈肆那里....我从一开始，就是『秦薇』，是联合创始人，是平起平坐的伙伴。他需要我的大脑，如同我需要他的蓝图。我喜欢你，陈宇学长；但我可能，更爱那个在他描绘的世界里，能够毫无束缚、尽情挥洒的我自己。”
    这番话，坦诚、真挚，而又充满力量。她不是因为不爱而离开，而是因为看清了“爱慕”与“自我”不能共存时，选择了后者。
    陈宇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苦笑渐渐化为一种带著遗憾却又无比释然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展现出了一个顶尖精英真正的气度与格局。
    “好吧，秦薇。你贏了。”他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像是一种郑重的致意，“一个男人最大的失败，不是无法拥有他欣赏的女人，而是他拥有的世界，不足以承载她的野心。看来，是我的世界.....还不够大，这点我不如沈肆学弟。”
    他放下杯子，眼神温和而真诚：“我尊重你的选择。记住，我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是作为上司，而是作为....一个希望你越来越好的朋友。如果哪天在外面飞累了，或者沈肆那小子欺负你，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为你留著。”
    他顿了顿，送上成人最体面的祝福：“去吧，去成为你想成为的那座山。我会在这里，看著你。”
    “谢谢你，学长。”秦薇站起身，这一次，她的笑容里不再有负担，只有清澈的感激与坚定，“也祝你，前程似锦。”
    她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这一次，她没有带走对陈宇的怨恨或否定，而是带著一份被尊重的、美好的过去，和一个更加清晰的、值得奔赴的未来。
    陈宇望著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瀰漫开，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大学的他很穷，大学主修三门专业，勤工俭学，还要科研，根本时间精力去谈情说爱，而这个女孩一直在等著他，现在他事业有成的时候，却失去了她。
    “我以为……先立业，后成家，是对彼此最好的负责。”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对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嘴角的苦笑带著血淋淋的自嘲。“原来我错了……事业可以等，但那个在原地等你的人，不会。”
    忽然，一股剧痛从心头传来，直衝脑门，疼得他眼前一黑，视线瞬间满眼婆娑。他失去了她。不是败给了沈肆，是败给了他自己那套自以为是的“正確”人生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