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分割
舞台上的掌声依旧。
李晓雾站在最前方不停鞠躬,感谢著观眾给予他的掌声。
沈聿带著乐团眾人站在舞台的侧后方,等待著上场。
上台的地方跟下台的地方並不是同一个。
因为乐团人数眾多,主办方设计的进场退场路线是右上左下。
沈聿並没有跟李晓雾有一个正面的碰撞。
但是在掌声平息,李晓雾准备下台之时,他看见了舞台后方的沈聿。
两人的视线接触。
李晓雾张了张嘴,想要向沈聿解释什么。
但是周围人裹挟著他,让他无法移动。
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乐团眾人,从舞台左侧离场。
等舞台上变得空荡,律·爱乐乐团的眾人立刻上前,按照之前的排练,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乐团小提琴首席上前,拉响標准音a,让乐团进行简单的调音。
所有乐器的声音共鸣。
乐团的嗡鸣声在音乐厅內迴响。
等到最后一颗音落下后。
主持人的报幕声出现。
“接下来,有请律爱乐乐团,演奏曲目《安娜波尔卡》《在猎场上波尔卡》《拉德斯基进行曲》,指挥,沈聿!”
嗡!
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响起。
沈聿深吸一口气,迈步从后台走出。
这是观眾给予沈聿以及那些小乐团的温柔。
即便他们这一场音乐会想听的並不是他们。
即便他们並不怎么在乎沈聿。
但是人家都已经上台,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至於这份尊重中有多少的敷衍。
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
沈聿並不在乎。
他站定,立於灯光之下,缓缓闭上眼睛。
空气燥热。
头顶灼烫的白炽灯將那金黄璀璨的光束压在他的身上。
周围传来若有若无的细碎嘈杂声。
在这嘈杂之下,沈聿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了隔壁乐手的髮胶味,地毯的毛绒味,乐器的核桃油味……
这一切的气味,与之前他所感受到的光线,注视,閒言碎语结合,共同构成了他最为喜欢的……
舞台味!
沈聿的眼睛张开,嘴角略为上扬。
他知道在场的很多观眾都不在乎他,看不起他跟他的乐团。
但是那又如何呢?
舞台又不是他们的。
舞台是自己的。
他们又不能控制他们所听到的一切!
而自己可以!
所以……
沈聿猛地转身,西服衣摆如残影飘飞。
他立於指挥台之上。
他的视线与乐团眾人接触。
身体略为一顿,顺著呼吸一抬,隨后。
手中的指挥棒轰然落下。
伴隨著那指挥棒的落下,不远处的定音鼓瞬间响起。
如同一声惊堂拍案一般,將所有的閒言碎语砸跑。
沈聿指挥棒略为上抬,划过一道弧线。
他手下最近处的弦乐组眾人以跳音与连音的结合,轻柔地演奏著《安娜波尔卡》的节奏旋律,伴隨著短笛的附和,沈聿的指尖逐渐捏起。
音乐缓缓陷入停滯。
然而下一秒,沈聿的嘴角上扬,带著一抹轻笑,指挥棒扫过。
嗡。
弦乐组的声音再起,並且一点一点地加大。
不知是因为在演出,又或者是因为对沈聿有了更深的信任。
音乐的表现比之前排练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而这个感觉,似乎还行?
沈聿的眼睛逐渐闭上。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手中的指挥棒轻微地上抬。
音乐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增加。
舞台上的音色也隨著沈聿手中指挥棒的变化,而產生些许的偏移。
青色,粉色,棕色,墨色……
乐团的顏色从空气中溢出,流淌在舞台之上。
沈聿闭著眼睛凭空挥动手中的指挥棒。
如同画家作画一般。
是的,他在绘画。
他在绘製音乐。
那青色,是湛蓝的天空。
青色中带著的留白,则是天空的美。
而粉色,则是空气。
棕色的树木。
墨色的大地。
沈聿所能利用的顏色並不多,甚至还不如稚童的水彩笔顏色丰富。
但是就这些许的顏色,却构建起了如同印象派油画般的柔美景色。
音乐旋律色彩的流动。
如同绘画光影的变化。
或许细节的处理上还有待考量。
但是这远远望去的音乐美感,却足以给予在场眾人足够的震撼。
不知何时。
在场眾人全部陷入了寂静。
他们愣愣地望著沈聿以及舞台上的律·爱乐乐团,目光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家交响乐团,他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他们的演奏怎么听上去又好又坏的?
你粗略一听,你总感觉他们就跟一支顶级乐团一样,將音乐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是如果你仔细地去思考,你却又发现音乐的细节处理是那么的粗糙,甚至可以说没有处理。
可是……
没有处理的细节又是如何构成那顶级乐团的美感的?
观眾不知道。
他们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不仅仅是他们。
就连坐在观眾席正中央的一些指挥也同样无法理解。
寧城爱乐,寧城本地三大乐团中最弱的那一支,他们的指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靠近身边的江源,捂著嘴小声道。
“江指,我怎么感觉这支乐团怪怪的,有一种……看不懂的感觉?您能跟我们讲讲吗?”
“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
江源环抱双臂,依靠椅背,轻笑著摇头。
“因为现在这支乐团,指挥跟乐团是分开的。”
“指挥乐团分开?什么意思?”
原本还能听出一点门道的寧城交响乐团指挥听到这句话后愣住。
他的视线也不由看向江源,迟疑道。
“指挥跟乐团还能分开吗?就算是让乐团自动档演奏,不用指挥,也有指挥排练的功劳吧?”
“嗯……怎么说呢?”
江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稍微思考片刻后,对著两人问道。
“你们知道指挥能力跟乐团能力不匹配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吗?”
两人一愣,隨后看向舞台。
难不成……
江源咧嘴笑了起来,对著两人点头道:
“嗯,跟你们想的一样,就是不匹配!”
“这位指挥,好像是叫沈聿的吧,他对於音乐的理解有些跳脱,他少了一点脚踏实地,而他面前的乐团似乎更注重稳定,即便有少部分人被他带跑,但乐团的底色终究不会变化。”
“他的理解,让乐团强行更上了一个档次。”
“但是乐团的底色,却又將音乐重新拉回过去。”
“两者相互纠结,最终构成了我们所听到的……”
“安娜波尔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