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临近杀青
接下来的日子,陈念北在剧组里过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化妆,八点开拍。
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通常要到天黑才收工。
他的戏份已经进入后半段。
小满这个角色经歷了家人一个个的惨死、姐姐离乡,从一个调皮少年迅速成长。
演到这时候,陈念北对这具二十岁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前世四十岁时的那些技巧——
微表情的控制、呼吸节奏的调整、台词重音的处理。
一点点的找回来了。
就像老司机开新车,起初不顺手,但熟悉之后,就能开出人车合一的流畅感。
“念北,来对下词。”
杨芷拿著剧本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这几天下来,两人的关係也更加熟络。
两人休息时经常一起討论剧本,杨芷会分享她演戏的经验,而陈念北总能提出一些让她眼前一亮的表演建议。
……
很快就迎来了,陈念北的倒数第二场戏。
郴州重逢戏。
这场戏的难点在於,湘湘和小满重逢后,湘湘问及家里情况,小满撒谎说家里都好。
但湘湘已经猜出小满在欺骗自己,只是不忍心拆穿他善意的谎言。
姐弟俩都把难过和悲伤都藏在心里,表面看起来若无其事。
剧组在怀柔搭了一条民国风格的街道,青石板路,木质招牌,掛著“郴州”字样的路牌。
陈念北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化了战火蹂躪后的憔悴妆,胳膊上做了几处细小的擦伤。
杨芷也是一身朴素的打扮。
“第89场第1镜,准备——”
副导演喊。
陈念北站在街角,深吸一口气。
这场戏从重逢开始。
小满在街头徘徊,湘湘从对面走来,两人同时抬头,愣住。
“开始!”
陈念北低著头往前走,脚步拖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累了。
走到街中心时,他下意识抬头。
对面,杨芷也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陈念北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是惊喜,是那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长久压抑后的、猝不及防的释放。
“湘湘……”他终於发出声音,沙哑得厉害。
杨芷先是愣住,然后衝过来,一把抓住陈念北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
“小满?真是你?”
她的声音在抖。
陈念北点头,想笑,但嘴角刚扯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赶紧低头,用袖子狠狠擦脸。
“別在这儿站著了,”杨芷捡起包袱,“跟我回去。”
“卡!”孔生喊,“过!准备下一镜。”
转场到室內。
一间简陋的民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念北坐在椅子上,杨芷端来一盆水,蹲在他面前,给他清洗胳膊上的伤口。
“第2镜,开始!”
杨芷用湿布轻轻擦拭陈念北胳膊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但陈念北还是下意识缩了一下。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鬼德行?”
杨芷抬头。
“你还是回重庆吧,孩子那么小你怎么捨得。”
陈念北没接她的话,反而劝起了她。
杨芷继续擦伤口,问道:“小鬼子还有没有骚扰家里”
问这话时,她没看小满,专注在伤口上。
陈念北眼睛看向別处:“没有了,现在局势稳定了,有吃有喝,你就別操心了。”
杨芷的手停顿了一瞬,很细微,但镜头能捕捉到。
她端起水盆,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屋內,她看似隨意地问:“爸爸……现在还喝酒吗?”
陈念北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不喝了,”
他说,语气努力轻鬆,“有毛毛看著他呢,也就偶尔偷摸著喝一口。”
杨芷顿了顿,又问:“妈妈的身体……好点了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声音比刚才更轻:
“全好了。表哥找的大夫很神。”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背过很多遍。
里屋传来倒水的声音。
杨芷重新端著水盆走出来。
这次,她没有继续处理伤口,而是站在陈念北面前,看著他。
看了很久。
陈念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撇到別处。
“小满崽子,”
杨芷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这次……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没有,”
陈念北摇头,语气假装自然,“我留了字条的。”
“卡!”
孔生喊。
现场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动。
陈念北抬起头,眼睛还红著,但情绪已经迅速抽离。
这是演员的基本功。
入戏快,出戏也得快。
杨芷还蹲在那儿,擦了擦眼角:
“念北,你刚才那段……真好。”
她说得很轻,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孔生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冲陈念北点了点头。
说道:“不错。”
眼神里的认可,怎么也藏不住。
副导演走过来,用力拍陈念北的肩膀:
“绝了!特別是最后那段,那种感觉太对了!”
陈念北笑了笑:“芷姐带得好。”
这话不是客气。
刚才那场戏,杨芷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给他搭戏,让他的情绪有落脚点。
好的对手演员,是互相成就的。
中午休息时,陈念北端著盒饭,坐在道具箱上吃。
几个工作人员经过,都冲他竖大拇指。
“小陈,今天这场绝了!”
“我看监视器都看哭了……”
陈念北一一道谢,態度谦逊。
他知道,在剧组里,演技好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
前世他吃过做人张扬的亏,这一世不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扎。
“今天拍得怎么样?”
陈念北回:“刚拍完,还行。”
“什么叫还行?孔导怎么说?”
“孔导……说不错。”
“那就是很好!”
那扎发了个撒花的表情,“等你杀青,必须请客!”
陈念北笑了:“行,你想吃什么?”
“火锅!要辣的那种!”
“好。”
下午补拍几个特写镜头。
陈念北的状態一直保持得很好,每条都是一两次就过。
收工时,孔生把他叫到一边。
“明天最后一场戏,”
孔生说,“是你在战场上牺牲的戏。”
陈念北点头:“我晚上好好准备。”
“不用准备太多。”
孔生笑了笑,“你现在就是小满,该怎么演,你心里有数。”
这话是对演员最大的信任。
陈念北心里一暖:“谢谢孔叔。”
“谢什么。”
孔生摆摆手,“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估计得乐坏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部戏拍完,有什么打算?”
“回学校,期末匯演。”陈念北老实说。
“然后呢?”
“然后……等机会。”
孔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明年下半年要开一部新戏,古装剧,有个角色应该挺適合你的,有没有兴趣?”
陈念北心跳有些加快。
他知道孔生说的是哪一部戏。
“有。”他说得很乾脆。
“行,那到时候我让製片联繫你。”
孔生说完,转身走了,留下陈念北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来,带著尘土味。
陈念北看著天空,笑了。
他收起手机,朝招待所走去。
明天最后一场戏。
然后,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