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鸣惊人
三秒钟后,陈念北睁开眼。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夸张,真的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眼神变了。
从那个平时总是带著点隨和笑意的学生,变成了《雷雨》里那个在压抑中挣扎的周家大少爷。
不是靠化妆,不是靠服装,就是那么一个眼神。
空洞,疲惫,深处藏著某种快要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抬起手,不是戏剧化的动作,而是一个极其生活化的细节。
用手指捏了捏眉心,仿佛那里有根紧绷的弦,隨时会断。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把空椅子。
那是他的“繁漪”。
“你又来了。”
陈念北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能钻进人耳朵里。
不是念台词,是说台词。
语气里带著一种疲惫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这个女人的出现,恐惧她带来的那些他不想面对的情感。
王浩坐在前排,眼睛一眨不眨。
他太熟悉这段戏了,他自己练过不下很多遍。
但陈念北的处理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演周萍时,会刻意表现出那种被纠缠的烦躁,语气会更冲,动作会更大。
但陈念北不是。
陈念北的烦躁是內收的。
表面看起来甚至有些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快要溢出来的压抑。
就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被死死按住,只能从缝隙里冒出丝丝白气。
“我说过很多次了,”
陈念北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们之间……不该再见面了。”
他说“不该”两个字时,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顎,那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坐在前排的李老师看见了。
那是人在说谎时的下意识反应。
周萍在说谎。
他说的“不该”,不是真的认为不该,而是在强迫自己认为不该。
李老师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
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表情也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带著看热闹心態的人,渐渐坐直了身体。
那些抱著审视態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陈念北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大步,是很小的半步,脚跟先著地,然后才放下脚掌。
那是想靠近又强迫自己停下的犹豫。
“你放过我吧。”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繁漪”,而是看向窗外。
但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但那哀求里,又藏著某种自私。
他不是真的在为繁漪著想,他是在为自己哀求。
求这个女人放过他,让他能继续他怯懦的、逃避的人生。
那扎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起在怀柔的片场,陈念北被按在教堂地上时那个眼神。
那时的他是小满,屈辱,愤怒,不甘。
现在的他是周萍,懦弱,自私,可怜。
完全是两个人。
但那种真实感,那种让观眾忍不住屏住呼吸的真实感,一模一样。
陈念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短促的、自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他说,终於转过头,看向“繁漪”,
“但我又能怎么样呢?”
这句台词,王浩自己演的时候,会带著强烈的自责和痛苦。
但陈念北不是。
陈念北的语气里,自责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那种“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的推卸。
甚至还有一点点……理直气壮。
就像在说:我是对不起你,但我也很无奈啊,所以你就別逼我了。
这种处理,让周萍这个人物的可恨之处显露无疑。
但也让这个人物更真实了。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动物,做了亏心事,不会纯粹地自责,总会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教室里静得可怕。
有人已经忘记这是课堂选角,仿佛真的置身於周家那个压抑的客厅,看著这对被命运纠缠的男女。
陈念北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个关键动作。
在剧本里,这时繁漪应该上前一步,逼问他。
所以陈念北后退,既是身体的反应,也是心理的写照。
他想逃。
“你別过来。”
他说,声音突然变冷,但冷里透著虚,
“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嚇到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那种强装的冷漠,变成了慌乱,还有一丝羞耻。
羞耻於自己居然说出“喊人”这种话,像个被欺负的孩子。
这又是一个剧本上没有的细节。
李老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陈念北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是那种细微的、指尖的轻颤。
他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有厌恶,厌恶这样的自己,但又无能为力。
这个停顿很长。
足足有五秒钟。
教室里没人说话,没人动,甚至没人咳嗽。
所有人都被这个停顿抓住了。
那不是空白,那是饱满的、充满张力的沉默。
然后陈念北抬起头。
这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压抑、懦弱、逃避,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决绝。
“好,我说实话。”
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我不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那些话……那些承诺……都是我骗你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震住了,又像是终於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有种虚脱般的释然。
但释然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恐惧就涌了上来。
他看著“繁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恐惧她的反应,恐惧这件事带来的后果,恐惧一切可能失控的局面。
“所以……求你了,”
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哭腔,但哭腔里没有眼泪,只有乾涩的哀求,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转过身,背对“繁漪”。
肩膀垮了下来,不是放鬆,是那种彻底放弃抵抗的垮塌。
他就这样站著,背对所有人,一动不动。
教室里依然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在地板上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秒,也许有半分钟。
陈念北的肩膀缓缓挺直。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微微鞠躬:“我的表演结束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戏里。
王浩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拿著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陈念北?
是那个台词都说不好、走位都记不住的陈念北?
他刚才还想著安慰这廝,“以后多练练”?
到底是谁需要安慰谁啊?原来我才是小丑!
王浩在心里哀嚎。
那扎悄悄鬆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看著周围同学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吐出来了。
看吧,她心里想,我说过他不一样了。
李老师摘下眼镜,慢慢擦著。
她的手很稳,但擦了很久。
然后她戴上眼镜,看著陈念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坐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陈念北走回座位。
经过王浩身边时,王浩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佩服,不解,还有一点点……失落。
陈念北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就像刚才那场震撼全场的表演不是他演的一样。
王浩愣了愣,也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忽然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那是一种……天赋。
不,不光是天赋。
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经歷过很多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
可陈念北才二十岁啊。
王浩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看向讲台。
李老师已经恢復了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下一个,十三號……”
选角继续。
但接下来的表演,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包括表演的人自己。
刚才陈念北那场戏,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还在不断扩散。
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比较。
比较自己的表演,比较刚才那场表演。
然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
就像小学生作文和名家散文的差別。
李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气氛。
她加快了进度,后面的表演点评都简短了许多。
一个小时后,所有试戏结束。
李老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最后停在陈念北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今天的选角,让我看到了大家的进步。”
她说,语气比平时温和,
“特別是有些同学,让我很惊喜。”
她说“有些同学”时,目光飘向陈念北。
所有人都懂了。
“角色分配,我会综合今天的表现和平时的成绩来决定,明天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