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血筑京观惊敌胆,孤峡匿锋待狂奔
正月十七,天色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风停在峡谷口。
雪原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战马打出的响鼻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一团白雾。
马再成站在高坡的背风处,单手按在安北刀柄上,目光越过起伏的雪线,死死盯著远处那条幽深的峡谷。
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吴大勇站在他身旁,正在用一把雪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搓得通红,冒著热气。
“老马。”
吴大勇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咱们以前在长风骑的时候,好像真没这般拼过命?”
马再成闻言,眼神恍惚了一瞬。
“长风骑有长风骑的打法。”
马再成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与敬重。
“孟大统领用兵,求的是正,是稳。”
“咱们那时候拼命,那是为了守土,为了军令,身后有几万兄弟撑著,心里踏实。”
吴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是啊,那时候踏实。”
“可现在……”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处凹陷的雪窝。
那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裹著破旧的羊毛毡子,睡得正沉。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统领,此刻安静得像个邻家少年,完全看不出战场上那副模样。
“现在有了这个小子,咱俩不拼不行啊。”
吴大勇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些,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这小傢伙跑得太快了,心也太野了。”
“咱们要是稍微鬆一口气,怕是真的就跟不上他的步子了。”
马再成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掠身上,眼神复杂。
“的確。”
“摊上这样一个统领,也不知道是你我的福气,还是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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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受罪,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著极淡的笑意。
在长风骑,他们是听话的兵,是好用的刀。
在这里,在玄狼骑。
他们感觉自己活成了狼。
那种在生死边缘来回游走的刺激,那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狂放,让这两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汉子,久违地感觉到血是热的。
“至少……”
吴大勇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嘿嘿一笑。
“我觉得比在长风骑的时候痛快!”
“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过久了,骨头都生锈了。”
“跟著这小子疯一把,哪怕是死在这雪原上,老子这辈子也值了!”
马再成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紧了紧身上的皮甲。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地上,一个小黑点快速移动过来。
是一名斥候。
那斥候猫著腰,动作轻灵,显然是老手。
他刚跑到坡下想要开口匯报,马再成眉头一皱,將食指竖在乾裂的嘴唇边。
“嘘——”
马再成指了指身后熟睡的苏掠,隨即招了招手,示意斥候走近了说。
斥候心领神会,放轻了脚步,快步爬上高坡,压低了声音。
“稟报副统领。”
“敌人在峡谷三里之外,留下了约莫一千骑。”
“看上去,状態很差。”
“其余四千大军,已经全部撤回十里外的大营休整了。”
马再成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一千人……”
“看来那个敌军主將是被昨晚那几波骚扰搞怕了,既想堵住咱们,又怕大军被拖垮,所以留了个尾巴在这儿盯著。”
他转头看向吴大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嗯。”
马再成点了点头,对著斥候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让兄弟们继续盯著,別惊了他们。”
斥候领命退下。
马再成看著远处的峡谷,呼出一口白气。
“昨日咱们冲了三波,统领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看对面现在的兵力部署,对面主將是想让大军好好休息一下了。”
吴大勇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统领的计策有用了。”
“那老小子肯定是以为咱们也是强弩之末,不敢出来,所以才敢这么托大,只留一千人看门。”
“只不过……”
吴大勇挠了挠头。
“接下来要干什么?”
“是继续骚扰,还是……”
“接下来,就该把驻守在峡谷外的一千人吃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瞬间穿透了清晨的寒风。
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震,连忙回头。
只见苏掠已经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羊毛毡子滑落在地,露出一身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玄铁甲。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
“统领!”
马再成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时辰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
“对面那一千人跑不了,咱们盯著呢。”
吴大勇也跟著点头附和。
“就是啊统领,这才一个时辰而已。铁打的人也得喘口气不是?”
苏掠没有理会两人的劝阻。
他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甲冑上的雪沫。
“足够了。”
他迈步走上高坡,站在两人中间,目光投向远方那处隱约可见的峡谷出口。
风吹动他凌乱的髮丝,露出饱满的额头。
“兄弟们休息得如何?”
苏掠问。
吴大勇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
“几次冲阵兄弟们轮番休息,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有三个时辰了。”
“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呢,完全可以上马再战!”
苏掠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马再成在一旁轻声补充道。
“对面昨晚也不安分。”
“先后派出了三波斥候,想要深入峡谷探查咱们的虚实。”
“都已被我军伏杀在峡谷中,一个活口没留。”
说到这里,马再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统领,这次咱们若是出击,那就是正面硬碰硬了。”
“对面虽然只有一千人,但也是頡律部的精锐,咱们……”
“精锐?”
苏掠轻声打断了他。
“对面这一千人,可没有休息。”
“他们在峡谷口吹了一夜的风,精神紧绷了一夜,生怕咱们从里面衝出来。”
“现在的他们,又冷,又饿,又困。”
“想必,不是很好受。”
苏掠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正在甦醒的营地。
两千名玄狼骑,虽然满身血污,疲惫不堪,但当看到那个站在高坡上的身影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
“全军出动。”
苏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口气,將对面的一千人吃了。”
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吼声如雷。
“得令!”
……
一刻钟后。
苏掠站在战马前,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安北刀。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转头望向西面。
那里是两岸口的方向。
也是苏知恩撤退的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情很快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
马再成牵著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走了过来,將韁绳递到苏掠手中。
苏掠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俊爽。
他反手握住立在一旁的那柄沉重的偃月刀,手腕轻轻一抖,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啸音。
“咔吧。”
他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掠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衝出了雪窝。
身后。
两千玄狼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峡谷外,三里处。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
一千名頡律部的骑兵,正乱七八糟地散布在这里。
他们没有列阵,也没有下马,就这么僵硬地骑在马背上,在这冰天雪地里熬了一整夜。
頡律查手里拿著一个羊皮水囊,仰著脖子,拼命地往嘴里灌著冰凉的雪水。
冰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那早已麻木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妈的……”
頡律查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太困了。
那种困意让眼皮子重如铅块。
两天没睡了。
一路急行军追到这儿,又在这鬼地方吹了一晚上的风,还要时刻提防著峡谷里那群南朝疯子衝出来。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
他环顾四周。
手下的那一千號兄弟,个个都是东倒西歪。
有的抱著马脖子在打盹,有的强撑著眼皮在发呆,甚至连战马都垂著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派出去的三波斥候,到现在连个屁的消息都没传回来。
不用想,肯定是被那群南朝猪给宰了。
“大人……”
一名百户策马凑了过来,脸上带著討好的笑,眼底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大营那边……何时过来换防啊?”
“兄弟们实在是要顶不住了。”
頡律查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灌了一口冰水。
“催催催!就知道催!”
“没看到天色才刚亮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惨白的天空,心里更是烦躁。
“大营那边传令了,起码要一个时辰之后才能过来。”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还有一个时辰,熬过去咱们就能回去睡觉吃肉了!”
百户闻言,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一声。
“还要一个时辰?”
“这谁顶得住啊……”
頡律查一鞭子抽在百户的肩膀上,骂道:
“少他娘的废话!”
“別让老子逮到这群南朝猪,否则老子非得把他们的皮扒了,做成……”
轰隆隆——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地突然颤抖起来。
頡律查猛地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峡谷的方向。
只见那原本死寂的峡谷出口,突然涌出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那是骑兵!
而且是全速衝锋的骑兵!
为首的一员將领,身披残破的甲冑,手持一柄偃月刀,胯下黑马四蹄翻飞,一马当先,带著骇人的杀气,率先衝出!
在他身后,无数骑兵鱼贯而出,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填满了頡律查的视野!
“敌袭!!!”
頡律查瞳孔骤缩,悽厉的吼声都变了调。
“上马!迎敌!!”
“快!列阵!!!”
然而,太晚了。
三里的距离,对於已经將马速提到极致的玄狼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頡律部的骑兵们慌乱地想要提起韁绳,想要抽出弯刀,想要调转马头。
但那股困意和寒冷,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
还没等他们摆好架势。
那股黑色的旋风,已经狠狠地撞了进来!
“死!!!”
苏掠一声暴喝,手中的偃月刀借著马势,横扫而出!
噗——!
最前面的一名頡律部骑兵,连人带马,直接被这一刀劈得粉碎!
鲜血和內臟在空中爆开,下了一场血雨。
苏掠根本没有减速,偃月刀在手中翻飞。
刀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杀!!!”
身后的玄狼骑紧隨其后,狠狠地凿进了敌阵。
这就是一场屠杀。
頡律部的骑兵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人数处於绝对劣势,阵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挡住!给我挡住!”
頡律查挥舞著弯刀,砍翻了一名衝过来的玄狼骑,大声嘶吼著想要组织反击。
但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
挡不住。
根本挡不住。
这群南朝人就像是一群疯狗,一群饿狼!
他们根本不在乎受伤,甚至不在乎死!
一名玄狼骑被长矛刺穿了肩膀,却狞笑著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另一名玄狼骑战马被绊倒,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跳起来抱住一名敌人的大腿,硬生生將其拖下马来,用短刀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頡律查看著周围不断倒下的部下,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
“撤!!!”
頡律查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
“后撤调整!骑射准备!”
“这次认栽,下次再说!”
一声尖锐的哨响,残存的頡律部骑兵如蒙大赦,开始掉头逃窜。
“想跑?”
乱军之中,苏掠那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大呼小叫的敌军千户。
他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四蹄腾空,直接跃过了一堆尸体,向著頡律查追去。
“拦住他!”
頡律查回头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大声命令身边的亲卫。
十几名亲卫硬著头皮冲了上来。
“滚!”
苏掠看都不看一眼,偃月刀抡圆了就是一个大迴环。
鐺鐺鐺——!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
十几把弯刀被直接磕飞,紧接著便是十几颗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苏掠一身。
頡律查只觉得头皮发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頡律查也是个狠人,见跑不掉,索性一咬牙,猛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
“老子跟你拼了!”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对著苏掠的心口狠狠刺去。
苏掠不闪不避,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就在两马交错的瞬间。
苏掠手中的偃月刀猛地向上一挑。
“鐺!”
一声巨响。
頡律查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的长枪差点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掠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太快了!
頡律查狼狈地侧身躲过,但肩膀上的甲冑还是被削去了一大块,鲜血淋漓。
不到十个回合。
頡律查已经披头散髮,浑身是伤,手中的长枪也被砍得坑坑洼洼。
他绝望了。
这人的力气大得嚇人,刀法更是凶狠到了极点,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去死吧!”
頡律查瞅准一个空档,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悽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頡律查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拼尽全力,在马背上做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躲避动作。
噗!
一支箭矢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將他的耳朵直接射穿!
“啊!!!”
頡律查发出悽厉的惨叫。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几十步外,马再成正保持著张弓的姿势,眼神冰冷。
还没等頡律查回过神来。
第二道破空声,接踵而至!
頡律查慌乱中想要抬起手中的长枪格挡。
但他慢了。
或者说,苏掠的刀,比箭更快。
就在頡律查分神的这一剎那。
苏掠手中的偃月刀,带著一股开山裂石的威势,当头劈下!
“咔嚓!”
那杆长枪,竟然被这一刀直接斩断!
刀势不减。
顺著枪桿断裂处,一刀劈在了頡律查的肩膀上,斜著向下,直接劈到了腰间!
噗嗤——!
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发。
頡律查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这一刀劈成了两截!
残尸坠马。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頡律部骑兵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千户大人,那个以勇武著称的頡律查,竟然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百名敌军彻底崩溃了,他们丟盔弃甲,发了疯一样向著大营的方向逃窜。
苏掠勒住战马,任由鲜血顺著刀锋滴落。
他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而且大营那边的大军隨时可能支援过来。
“停!”
苏掠抬起手。
杀红了眼的玄狼骑们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立刻勒住了战马,令行禁止。
苏掠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光芒。
“传令。”
苏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打扫战场。”
“把所有敌军的尸体,都给我拖过来。”
马再成策马走过来,有些疑惑地问道:
“统领,不追了?”
“不追了。”
苏掠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峡谷口的那片空地。
“就在这儿。”
“把这些尸体,把这些脑袋,都给我垒起来。”
马再成一愣,隨即瞳孔猛地一缩。
“统领,你是要……”
“筑京观。”
苏掠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
“我要在那位頡律部的大將军赶过来的时候,送他一份大礼。”
“我要让他看著这京观,看著他那部下的脑袋。”
“我要让他发疯。”
“只有疯子,才会犯错。”
马再成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统领,只觉得他假以时日,绝对不输任何当世名將。
“是!”
马再成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
……
半个时辰后。
一座由数百颗人头和无头尸体堆砌而成的恐怖高塔,矗立在了峡谷前。
鲜血染红了雪地,在寒风中凝结成黑红色的冰凌。
那些人头,有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有的面容扭曲充满了恐惧。
苏掠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京观。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敌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隱约传来了大军集结的號角声。
“这次,必须將他们吃掉。”
苏掠轻声自语,声音隨风飘散。
“頡律阿顾。”
“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说罢,他猛地一拉韁绳。
“撤!”
“回峡谷!”
两千玄狼骑,再次消失在峡谷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那座令人作呕的京观,静静地等待著它的观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