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果,有人给我一块饼
安小岁话音一落,回应她的却只是一声,咯咯的粗重笑声。
她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躺在地上的瘦高个,粗重的喘了口气,咧著嘴角,吞咽了一大口唾液,眼睛上下打量著江小岁,就像是在看一块饼子一样。
“想知道啊?好啊,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要让我啃一口,我便全都告诉你,哈哈哈!
一侧的李成安闻言,抬脚便重踏了下去,踏在了他那本就折断的腿上。
咔!
“啊!”
骨裂伴隨著刺耳的惨嚎,迴荡不止。
“说也不说!”
李成安冷著脸,面上满是狠厉。
“疼啊,真的疼啊!”
瘦高个额头满是汗水,浑身抖个不停。
可饶是如此,他脸上还是一副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流淌不止的口水:“为什么啊?明明身边有著这么一个可口的东西,为什么不让人池,你知不知道这很浪费?”
“那可是女娃子啊!”
说著他似还在回味什么,猛的深吸了一口气。
“嘿嘿!一看啊,你就不知道,没尝过那个溜滑爽口的味儿,哈哈哈哈!”
“知道汤饼吗?剥了麵饼最外层的皮,放了锅里,不出多久,饼子就会软烂,轻轻一扒,就全下来了,还都不用放盐!”
“再然后啊,你只需要对著碗里一吸,就全都裹著汤,下了肚,那味道,真的软乎!那可是比黄泥白土,还要好吃的哩!”
听著他的各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言辞,李成安脸色难看至极,似蒙了一层阴霾。
“看来,不使些手段,你是不肯说了。”
李成安抽出了腰间的刀,眼中裹著戾色。
可都到了这个地步,瘦高个依旧是未曾表露分毫异样,还是目光死死的盯著江小岁,眼里满是因飢饿而冒的绿光。
这眼神,江小岁曾见过。
村里,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不是看人,而是看一头会站著跑的猪玀。
看的是一块麵饼。
“等下。”
江小岁突然伸手拦住了李成安的动作。
李成安倍感不解,眉头也挤成了疙瘩。
“他如此作態,不用点法子,是不可能会说的,你若是怕,不愿见,便先出去。”
江小岁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不要动手,等我一下。”
话音一落,她也没给李成安问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跑去。
李成安闹不懂江小岁要做什么,但也大抵明白,她是有別的法子,所以他便稍加等了一会儿。
江小岁离开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手中还多了一块粗饼,与水袋。
李成安愣了一下,隨即沉了声:“你把这东西拿过来作甚?家中可就剩三块饼了。”
江小岁未答,而是喘匀了气之后,缓步来到瘦高个面前,並蹲下了身,掰了一块粗饼下来,递了过去。
“吃吧,有些硬,带著水吃。”
她把水袋一併也往过递了递。
瘦高个直愣愣的看了一眼江小岁,脸上的那股子不正常,也凝固了一瞬。
“怎么?不吃嘛?我家里,也就这些了。”
突的一下,瘦高个一把夺过了水袋和干饼,猛灌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的啃咬那只有江小岁巴掌大的干饼。
咯嘣咯嘣,咀嚼与吞咽声不断。
若是不知道的人在外面听了去,怕还会以为是有人在啃骨头。
瘦高个在啃咬了一会儿,手中被掰下来的粗饼,也只剩下拇指大小的时候,他的速度却突然放慢了下来。
甚至,已经逐渐停了下来不再吃了。
见此,江小岁轻声道:“快吃吧,要是不够,我可以再给你掰一块。”
但瘦高个却依旧纹丝未动,垂著头。
突然,他肩头耸动,颤了两下:“真好吃....和我娘晒的干饃饃一样,又硬,又割嘴....。”
他的声音沙哑,又像堵著什么似的哽咽。
“要是...那会,有人给我一块饼...就一块....就好了...要是他们不收走最后的口粮...我婆娘...就不会掛在铺子里,大丫...也不会饿死...也不会进了锅里....”
“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啊!呜呜呜.....”
瘦高个崩溃的大哭了起来,口中残留的粗饼碎屑,混著发臭的口水,一滴一滴的打湿了胸襟。
一时间,屋內似乎就只有瘦高个的呜咽哭嚎。
也没人打断他,李成安亦是如此。
后面,大抵是他哭累了吧,亦或是哭不出来了,他止住了声。
“我是河安村人,其余死了的人,有两个也是河安村的,剩下的,是路上碰到的,不知道哪里人,只是聚在一起抢人过活.....。”
话至此处,他又不由的哽咽了下,但泪却没落下,大抵是真的哭干了吧。
“我们其实也不想,可,可近些年来,各处闹灾闹的不行。”
“村里也一样,大家到后面根本就活不下去,逃的逃,死的死,村里也几乎没了什么人。”
“我本也想逃,可晚了一步,那收税的胥吏税官们,突然登门,说是朝廷赋税要增收,还要额外增一份餉银,外加逃了的人,少了税收,就要分摊到我们头上....。”
“我不懂那些个道理,我就是个种地的,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也只想老老实实的种我的地...”
“可是,地没了啊...地没了啊!”
瘦高个匍匐在地的嘶喊著,手一下又一下的重锤地面,哪怕砸出了血,也没停下。
他浑身发颤:“为了活命,能勉强种的出来东西的地,都卖了,剩下的都是连根草也都不肯长的。”
“可他们还要增收赋税,连活命的口粮都要拿走...说什么....要把別人缺了的那份收齐了...”
“可.....我怎么给得起!”
“我明明只是想种地,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没別的奢求啊!可为什么?”
瘦高个茫然的抬起头,盯著江小岁。
凹陷的眼窝,因大哭的缘故,满是血丝,看著略有些骇人。
可饶是如此,他此时看著江小岁的目光,却全无了先前那种看食物的眼神。
“跑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给我吃的人,明明我都不是个人了....。”
江小岁微微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的选,你也不会这么做,不是吗?”
瘦高个身子发颤,眼睛直愣愣的看著江小岁,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