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明镜
升堂的过程,並没有江小岁想像的那般戏剧性,反而平淡的让江小岁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次升堂。
有此感想的不止是江小岁,就连在场的王仲等各士绅,也饶是如此。
对於周守仁的问罪,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基本就落下了帷幕。
啪!
惊堂木被拍响,秦知县怒目圆睁,叱问:“周守仁,你肆意侵占他人良田,开设肉铺,贩卖人口,更纵容子嗣借著朝廷的名头迫害乡邻,都已证据確凿,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跪在地上,头髮皆散的周守仁抬起了头。
他那双无神的双眼血丝根根遍布交错。
“说?”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你还问我有何话可说?秦世安,你也不过是一介虚偽贪婪之徒,少在老夫这里摆你那副知县的架子!”
“大胆!”
秦知县再度拍响惊堂木,直喝道:“安敢直呼本官姓名!”
“哼,唤了又如何?总归是一个死,我还会怕了你不成?”
周守仁遍布褶皱的苍老面容,满是戏謔。
“没有老夫,你真以为你能平稳坐稳这位置?没有老夫为你忙前忙后,为你凑够餉银,没有我们周家为你做恶,你以为就凭你那手段能如此井井有条的管理清远县!”
周守仁越说越激动,脸色也逐渐涨红,似要吃人。
而后,他目光狠狠扫了一眼一直站在一侧,看著一切的江小岁,又狞笑了一下道:“秦世安!今日是我们周家,便是下一个你,老夫,会在下面等你!”
“简直一派胡言!本官看你八成是得了失心疯了,来人,拖下去,明日问斩!”
几个衙役当即走上前,拿著镣銬,將周守仁扣押了起来,往下拖去。
周守仁边疯狂的扑腾,边继续疯狂叫嚷:“我们周家的下场,就是你秦世安的明日!不得好死的东西,我会在下面等著你!!还有大晋!哈哈哈哈!”
隨著周守仁被拖下去之后,秦知县的惊堂木也拍下,威严的声音顷刻而出:“退堂!”
江小岁跟著崔硕离开县衙之后,並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县衙的牌匾。
见她突然不走,崔硕略感好奇的侧眸低问:“小丫头,怎么了这是?”
江小岁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明镜高悬几个字,莫名让人心生不喜。”
闻言,崔硕捋了下花白的鬍鬚,笑著道:“这东西,本就只是一个掛在台前的东西而已,无需过多在意。”
然而,崔硕的话是那么说,江小岁却还是幽幽嘆了口气,抬头问道:“崔老先生,您说,这日后我们真的起事成了,有了一番事业,这天下为官者该如何能让他们真正的明镜高悬?”
“秦知县此类种种之人,如何根绝?”
崔硕捋著鬍鬚的手突然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缓缓低眸看了过去,目光幽深。
“丫头,你要明白,凡为人者,表里有明,明中有五臟,非镜所能窥视,若其掩心,纵然仙神来了,也不过是被蒙蔽而已。”
“何况,高洁之人,亦会跌入泥潭,沼泽之地,也会生了白莲,所以....,”
说至此处,崔硕嘆息地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江小岁也没过多追问,只是点头应答。
其实她也是知道的。
毕竟,这是一个连她所处的时代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畅想一番。
若得,世间为官者皆能明镜高悬,那该多好。
奈何,镜子照不出五臟肺腑,镜子亦有反面。
离开县衙之后,江小岁和崔硕一路返回了落脚的客栈之中。
而客栈內,李鹤早就等得焦躁不安。
几乎一早上一直在客栈门口来回张望,就连店小二都试图规劝过他几次,可结果换来的却是一顿怒言。
於是也只好那么任由他去了。
而此时,李鹤再度刚从客栈中走出来张望,结果一眼就看到了江小岁与崔硕正从街上走来。
“喂!小豆芽!”
李鹤招著手,连忙迎了过去。
他人一到近前,忙的追问:“小豆芽,事情怎么样了?!”
李鹤对於江小岁的称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那小嫂子,变成了小豆芽。
虽然江小岁还是不喜欢,但也好过叫小嫂子。
她点了点头:“算是成了一大半。”
李鹤一听,就有些急:“成了一大半?是出啥差错了?”
江小岁晃了下脑袋:“那倒不算是,知县那边基本已经稳妥了,只是.....。”
江小岁有些迟疑。
“只是啥?你快说哇!”
“嘖”江小岁咂舌了一下道:“怎么说呢?本来我们还打算是要面见王家,顺带找机会挑拨这些士绅之间的关係的,可问题是,现在看来,这一条路似乎是行不通了。”
“为啥?”
李鹤有些摸不著头脑。
而一侧的崔硕则跟著解释道:“因为事情有变,我们在知县府邸,遇到了周守仁,也就是周家的老家主,也遇到了其他的士绅大户,而清远县的秦知县,居然没等我们想要挑拨,就主动应承了我们,诛杀了周守仁。”
“至於那王家....经此一事,怕是难以想法子拉拢了。”
江小岁也点了一下头:“没错,在王家那些人眼中,我们当下就是秦知县的人,几乎已经是公开之事,想要拉拢或者挑拨,几乎都不大可能,甚至秦知县这一行为,反而会让他们人人自危,之后怕是免不了会合起火来。”
李鹤听著两人的话,虽能想明白其中道理,可还是有些头大。
他揉了揉眉心道:“也就是说,这事好处在於我们现在拖住了时间,但坏处是,这些士绅大户,之后可能是个麻烦?”
江小岁低低的道:“没错,他们之后怕是免不了想要从中作梗,把我们根除,亦或篡夺知县弄死我们,从而想法子从铁矿內分一杯羹。”
“毕竟只有这样,秦知县才会再度需要他们。”
对这些士绅大户而言,他们除了自身是士绅大户之外,最大依仗便是对当地的掌控力。
得益於此,他们这才能跟知县进行抗衡。
可若是他们逐渐开始丧失这一个优势,那对他们无异於是灭顶之灾。
任何一个大户都不愿见到如此情况。
若江小岁他们是新生的大户士绅,那都还好说些,无非是排挤,亦或利用手段拉拢。
可问题在於,她们现在可是根正苗红的农户。
对於大户是极大的威胁。
甚至名义上还成了为知县做活的人,他们不想法子弄死他们,那才奇了怪了。
而此时,也的確正如江小岁与崔硕说的那般,王家的王仲,卢家的卢允,还有宋家的老爷子等人,正齐聚一堂,商討著方才公堂之上的事情。
卢允,率先发了话。
“两位,怎么看这事?”
他卢家在清远县,握的是各类商铺,基本上各家各户的一些门铺租子,都是他卢家的。
说直白些,便是当地的地產主。
正常来说,周家落得什么下场,其实与他关係都不怎么大的。
可问题在於,周家没了就没了吧,可那地方此时却被一群庶民所占据,更令他恼的是,这些人名义上,还算是成了知县的人。
这代表著什么?
这代表著往后知县,能用了这些人这一次,那下一次,需要的时候也会想法子弄出另一批人来。
如此周而復始,往后那些庶民,就会成为知县用来制衡他们的手段。
纵然秦知县当下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可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意识到了?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他卢家不做那些陆商,良田也不多,只是铺子多,也一定会受了影响!
毕竟,庶民,又不是不能取代他们家。
只要能有一个由头,让他卢家落了马。
宋家老爷子年纪最大,外加產业也多数与水运漕运有关,故而性格是几家之中最沉稳的。
他一言不发,双眼紧闭,手放在茶杯的盖子之上,轻轻摩挲著。
见宋家老爷子不说话,卢允便將视线投向王家,王仲。
王仲是除了周家之外,有著良田最多的人。
同时,也算是当地除了周家与知县之外,影响力最大的人。
要说周家是通晓暗地里的事情,在阴处有著大批號召力的话,那他王家,就是明面上最具號召力的人。
因为他家田多,故而靠他吃饭的人也多,凡是与地牵扯的人,对他都得毕恭毕敬。
加上王家祖上曾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人,虽算不得台前的人,可也算是有名有姓之辈。
见卢允將视线投来,王仲也回望了过去道:“还能如何看?当然是坐著看了,难不成你还想站起来与知县对著来不成?”
卢允一听,当下有些不满了。
“往日周家还在的时候,数你喊的最凶,怎么到了今时,你反而选择屈服了去?”
“我何曾说过要屈服了?”
王仲不屑地扫了对方一眼。
“你卢允能想明白的事情,难道我王仲会想不明白吗?”
卢允气恼地拍了下椅子扶手,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话说明白些,我们当下坐在这里,可不是来隔空对望的!”
王仲没急著答话,而是先扫了一眼宋家老爷子,隨后这才转回视线道:“当下,不宜与知县对著来,至少在没有由头,没找到足以让知县弄死那些庶民的由头之前,我们不能与他站著来,只能坐著,先行观望。”
卢允闻言,忙地就想开口辩驳。
可宋家老爷子,却沉著声,点了点头:“卢允,你还是太心急了,不过是少了个周家,多了一个暂时替位的庶民而已,何须如此惊慌?”
“何况他们终归只是一群庶民,既是庶民,那必是需要吃喝拉撒,而那周家留下来的东西,能供他们吃上多少?”
卢允眉头一皱,摸索了一下下頜,突然似是明悟了什么一般,抬起头,看向宋家老爷子道:“你的意思是....,他们需要粮食?”
宋家老爷子没回话,但没说话,就已经是答案。
而若论起这粮食,几家之中,都有所染指,宋家因有漕运,故而多数手握的都是从南方运来的精粮。
至於王仲,良田之中,也有不少精粮,但数量是远不及宋家。
可问题在於,王仲王家地多啊!
地多,自然代表著產粮多。
而能吃喝用度的粮食,可不止有精粮。
粟米也好,粗粮也罢,还是豆子,亦或旁的也好,王家手里的,远比周家还要多的多。
虽在钱財方面或许比不上周家,但粮食,就是钱財。
而那些流民如今拿了周家的地,纵然稍后为知县做事,换了些钱银,可要是想把那些钱,兑换成粮食,却不会那么容易。
无他,因为有王家在这其中。
脑海中想著这些,卢允突然却又想到了別的事,他忙的抬起头道:“可王仲虽握有粮脉,可官府可是有官粮可卖,万一他们....。”
宋家老爷子闻言,眼皮微微抬了抬,上下不断扫视著卢允。
卢允生的白胖,纵然一把年纪了,也是白胖白胖的,鼻下,还掛著八字鬍,因而年纪看著稍显年轻。
“卢允,你莫不是成天混跡在你那勾栏之中,给你脑子也混满了白糊不成?”
卢允被如此一说,心下当即有些恼怒。
嘭!
他肥厚的掌心拍了下木桌,震的桌上的茶杯,也隨之哐当响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宋家老爷子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你莫非是忘了,那些人虽是庶民,可眼下还算是流民,他们又成了知县的人,为知县安抚流民,日后还不知要收拢多少人。”
“隨著人数越来越多,那些田地必然不够分,手里的钱財,也须得兑换作粮食,用作賑济。”
“你们说这些钱,若是要去买官粮,那得买多少?数量如果很多,纵然清远县有那么多,可你们觉著秦知县肯让他们买那般多吗?”
王仲含著笑,也点了一下头道:“没错,知县,不可能允许他们有那般多的粮食,毕竟有了粮食,於知县而言,那也是一大威胁,届时,没有粮食之忧,知县还能握住这批人吗?”
这边的商议不断继续。
另一边的江小岁,崔硕,还有李鹤,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即日就启程返回李家村。
然而就在江小岁在屋內收拾东西的时候,房门却被李鹤给敲响了。
“小豆芽,崔老头叫你过去一趟,说是知县那边派了人过来,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