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醉里乾坤,隔墙不问兴亡事
天妖皇宫深处,寢殿的大门紧闭。
殿內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著惨白的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气,还有龙涎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嘭!”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只白皙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的声音。
案几上的金杯震颤,残酒洒了出来,顺著桌沿滴落。
帝释天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这一声巨响没能把他叫醒,只是让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站在桌前的是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並不显眼的青色罗裙,头髮隨意挽了个髻,插著根木簪。
看著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妖皇,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著那颗尊贵的脑袋,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去。
“咚!”
这一下听著都疼。
帝释天猛地从桌上弹了起来,那一身绣著九头金狮的皇袍都被扯歪了。
他捂著后脑勺,眼里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刚要发作,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张堆满褶子的笑脸。
“师……师姐?”
帝释天揉著脑袋,赶紧站起身,把主位让了出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朕……我好去接您。”
天蓬没坐,只是冷眼看著他。
“通报?通报让你把这满屋子的酒罈子藏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隨手拎起一个空酒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桌上。
“帝释天,你出息了。一张皇榜,百万灵石,还要裂土封王,共治天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天妖皇朝的国库是大风颳来的。”
天蓬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冷意。
“就为了一个梦?”
帝释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挥袖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原本浑浊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清明。
“师姐,那不是普通的梦。”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你知道我的本体。九灵元圣,上古异种。这世间万般幻术,在我眼里都是虚妄。我的精神海,连那几个老不死的准帝都攻不破。”
帝释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前几日,我在梦中神游太虚,见到了一尊法相。”
他转过身,盯著天蓬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九尾遮天,白衣胜雪。那股气息,不是寻常妖族,那是……大道的味道。”
“我的天赋神通你也清楚,趋吉避凶,预知未来。在那只狐狸出现的瞬间,我看到了师傅。”
提到“师傅”二字,天蓬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师傅?”
“是。”
帝释天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师傅当年的道伤,一直无法癒合,那是天道的反噬。可在这个梦里,我感觉到那只狐狸的气息,能补全师傅的道。”
屋內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
天蓬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荒唐、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的师弟。
她知道帝释天的本事。
这头老狮子虽然爱喝酒,爱吹牛,但在大事上,从未走眼过。
如果那只狐狸真能治好师傅的伤……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帝释天捂著脸,懵了。
天蓬收回手,甩了甩手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找人就找人,搞这么大阵仗,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这皇朝要完了?”
这一巴掌没用妖力,纯粹是肉身力量,打得帝释天半边脸通红。
但他反而笑了。
师姐肯动手打人,说明这事儿翻篇了。
“师姐教训的是。”
帝释天揉著脸,笑得贱兮兮的。
“我这不是寻思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再说了,只要能找到那只狐狸,別说半壁江山,就是把这皇位送出去又如何?”
天蓬白了他一眼。
“少贫嘴。別把自己玩死了,那几个圣地的人正盯著你的脑袋呢。”
“放心,我有数。”
帝释天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了那副帝王的威严,只是配上那半边红肿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师姐难得来一趟,別在宫里闷著了。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醉花楼』,那里的桂花酿是一绝,今天师弟做东,管够!”
……
天妖城南,醉花楼。
这里是皇都最热闹的销金窟,往来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修行有成的修士。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裊裊,酒香醉人。
天蓬靠在窗边,手里端著一只白玉酒杯,轻轻晃动。
杯中的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掛杯,散发著浓郁的桂花香气。
她抿了一口。
入口绵软,回味甘甜,紧接著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腹中,连带著经脉里的妖力都活跃了几分。
“好酒。”
天蓬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这酒里掺了百年的灵髓,还有一丝草木精气。难得的是,这酿酒的手法,竟把这几样东西融合得天衣无缝。”
她放下酒杯,看著对面正殷勤倒酒的帝释天。
“要是能天天喝到这酒,哪怕是去给人当个只吃供奉不干活的看门神兽,我也认了。”
帝释天哈哈大笑。
“师姐若是喜欢,我把这酒楼买下来送你便是。”
“俗。”
天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体態丰腴、风韵犹存的妇人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
她是这醉花楼的掌柜,也是酿这桂花酿的人。
见这两位客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个青衣女子,虽然穿著朴素,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贵气,让她这个阅人无数的老板娘都有些心惊。
“二位客官,这是小店赠送的点心,请慢用。”
老板娘放下盘子,正要退出去。
“慢著。”
天蓬叫住了她。
“掌柜的,有笔墨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妾身这就去取。”
片刻后,笔墨纸砚摆上了桌。
天蓬提起笔,饱蘸浓墨。
她看著窗外繁华的街道,又看了看这满屋的酒香。
手腕翻转,笔走龙蛇。
那字跡狂草奔放,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剑意,却又在转折处藏著几分女子的柔情。
上联:三千红尘客,莫扰酒中仙。
下联:一剑霜寒十四州,且听风吟。
横批:醉里乾坤。
写完,天蓬把笔一扔。
“掌柜的,这字你裱起来,掛在大堂正中。”
她指了指那幅字,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气。
“日后若是这天妖城起了战火,不管是哪路妖王,还是人族修士,见到这幅字,都得绕著你这酒楼走。”
老板娘虽然看不出这字里蕴含的恐怖道韵,但直觉告诉她,这是遇上真神了。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道谢,捧著那幅字如获至宝地退了出去。
帝释天看著那幅字,嘖嘖称奇。
“师姐,你这字里的剑意,怕是连大圣看了都要头皮发麻。这酒楼以后怕是要成禁地了。”
天蓬没理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你的酒,少废话。”
……
就在天蓬和帝释天隔壁的雅间里。
气氛却是另一番旖旎。
苏小九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手里也端著一杯桂花酿。
她现在的这具身外化身,虽然修为还没恢復,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慵懒和媚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白寅坐在她旁边。
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虎煞”,此刻正笨拙地剥著一只灵蟹。
他那双能轻易撕碎铸鼎境修士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著蟹壳,生怕用力过猛把蟹肉给捏碎了。
“张嘴。”
白寅把剥好的蟹肉递到苏小九嘴边。
苏小九张嘴咬住,舌尖无意间扫过白寅的手指。
白寅的身子僵了一下,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这酒不错。”
苏小九咽下蟹肉,又喝了一口酒,眼睛亮晶晶的。
“甜而不腻,还有股子灵气。比我在……比我以前喝过的都要好。”
她差点说漏嘴,提起前世在神都喝过的御酒。
白寅看著她满足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
但他关注的点,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你喜欢?”
白寅问了一句。
“嗯,喜欢。”
苏小九点了点头,又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这糕点也不错,软糯香甜。”
白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的后院看了一眼。
那里是厨房的位置。
几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白寅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著苏小九。
“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就把那个厨子带走。”
苏小九愣了一下,嘴里的糕点差点喷出来。
“带走?怎么带?”
“打晕,装麻袋,扛回云梦泽。”
白寅回答得理直气壮,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那个酿酒的也一起带走。云梦泽有个山洞,温度刚好,適合酿酒。”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规划路线。
“一会等天黑了,我从后窗跳下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抓人。两个凡人而已,不用动用妖力,不会惊动城里的守卫。”
苏小九看著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计划绑架的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妖的逻辑。
简单,粗暴,直接。
喜欢什么,就抢回去。
不管是人,还是东西。
“傻老虎。”
苏小九伸出手,勾住白寅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白寅的额头。
“再说了,就算把厨子抓回去,谁去给我买食材?云梦泽里除了鱼就是野猪,你想让我天天吃烤肉啊?”
白寅皱了皱眉。
他显然没考虑到食材供应链的问题。
“那……把菜贩子也一起抓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
苏小九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倒在了白寅怀里。
“行了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把手里的酒杯递到白寅嘴边。
“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白寅低头,就著她的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甜。
但他觉得,没有眼前这个人的笑甜。
这天妖城的风云,终究是被一纸皇榜搅得乱了套。
帝释天这头老狮子,看似醉生梦死,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借著寻狐的名头,拿半壁江山做饵,不过是想在这將倾的大厦下,再添几根救命的柱子。
天蓬看得透,所以那一巴掌打得响,酒也喝得痛快。
那幅“醉里乾坤”,掛的是字,卖的是面子,镇的是这满城的魑魅魍魎。
可谁又能想到,这搅动九州风云的正主,此刻就在隔壁,喝著小酒,受著那只傻老虎的伺候。
白寅这头虎妖,活得倒是比谁都纯粹。
在他眼里,这天妖皇朝的存亡,还抵不上苏小九皱一下眉头。
什么皇图霸业,什么万户侯,都不如把那个会做桂花糕的厨子绑回云梦泽来得实在。
这种“我想抢个厨子给你做饭”的强盗逻辑,听著荒唐,细品却是入了骨的深情。
一墙之隔,一边是算计天下的棋局,一边是剥蟹餵酒的温存。
命运这东西,最爱开这种玩笑。
帝释天满世界找的救命稻草,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只傻老虎宠成了手不能提的娇客。
正所谓:
九重宫闕梦惊鸿,皇榜高悬乱西风。
素手挥毫镇宵小,醉里乾坤笔锋浓。
隔墙不问兴亡事,只筹庖厨入瓮笼。
笑看痴虎剥蟹手,胜却人间万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