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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闹市见修行

      苏文骑著那辆略显破旧的二八大槓,穿行在江城的早高峰车流中。
    若是放在以前。
    他可能会觉得这喧囂的城市让他心烦意乱,恨不得躲回深山老林去修他的清净道。
    但现在,看著路边为了赶公交而奔跑的上班族,看著推著小车叫卖早点的摊贩。
    他竟觉得这一切都无比亲切。
    “这才是人间修行之道啊。”
    苏文感慨了一句,脚下用力,车轮滚滚向前。
    菜市场位於老城区的边缘,是一座有著几十年歷史的老建筑。
    还没进门,一股独属於集市的喧囂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並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
    但在如今的苏文鼻子里,这就是“生气”。
    是能够衝散阴霾,镇压邪祟的最强阳气。
    他推著车走进市场,熟练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李叔,给我切两斤牛霖肉,要最新鲜的。”
    苏文在一个肉案前停下。
    摊主是个光著膀子,满身油光的壮汉,手里提著一把厚重的斩骨刀。
    听到声音,李叔抬头一看,咧嘴笑了:“哟,这不是小苏嘛!怎么,今天又是顾老板亲自下厨?”
    “是啊,老板今天不出门。”
    苏文笑著应道。
    李叔二话不说,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块色泽鲜红的牛肉,刀光一闪,精准地切下一块。
    “拿著!这可是早晨刚送来的,还没进过冰箱。”
    苏文付了钱,接过肉放进篮子里。
    刚想走,却见李叔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眼底掛著两团乌青。
    “李叔,您这是…昨晚没睡好?”他隨口问了一句。
    “嗨!別提了。”
    李叔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苏啊,你也是懂点门道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变了?”
    “昨晚我去西郊屠宰场拉货,那路灯一闪一闪的就算了,我总觉得那生猪圈里有人在说话。”
    “我去瞅了一眼,啥也没有,就听见猪在那儿哼哼,但我明明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的,数得我头皮发麻。”
    李叔说著,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回来这一宿我就没敢合眼,总觉得那数数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绕。”
    苏文听著,心里微微一沉。
    那种地方阴气重,又是深夜,加上最近江城灵异復甦的大环境,碰到点脏东西太正常了。
    “李叔,最近確实不太平。”
    苏文没有多说,只是温和地宽慰道:
    “您阳气重,又是干这一行的,寻常东西近不了身。”
    “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案板上这把刀带回家放两天,这刀沾了血煞,能镇宅。”
    “哎?这法子行?”
    李叔眼睛一亮,看著手里那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斩骨刀。
    “行,听你的!今晚我就把它供在床头!”
    有了主心骨,李叔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苏文笑了笑,推著车继续往里走。
    虽然还是清晨,但这老菜场里的人气儿却一点不减。
    卖鱼的摊位前依旧甩著带腥味的水珠子,早点铺的蒸笼冒著腾腾白气,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哪怕这世道再不太平,老百姓的饭桌总是要顾的。
    这股子嘈杂却热乎的烟火气,就像一层天然的结界,把那些阴冷的恐惧暂时挡在了外面。
    苏文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常去的那家豆腐摊前。
    刚出锅的老豆腐还冒著热气,豆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让人闻著就觉得心里踏实。
    “老板,来两块北豆腐,我付现金。”
    买完豆腐,他將东西小心地码放在菜篮里,確认稳当后,转身才准备离开。
    忽然,一阵爭吵声从市场角落里传来。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我都说了这菜我不卖了,钱我也不要了,你快走吧!”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和恐惧。
    苏文眉头微皱,推著车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正守著一筐青菜。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著黑色外套,脸色苍白的男人。
    那男人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却让周围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好几度。
    买菜的人都绕著走,没人敢上前。
    苏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跟著顾渊这么久,他的直觉早已今非昔比。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是游魂?还是…”
    “我要买菜…我要吃饭…”
    那个男人机械地重复著这一句话,声音刺耳难听。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布满了尸斑,指甲发黑。
    手里捏著的不是钱,而是一叠湿漉漉的冥幣。
    老太太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护著菜筐,却不敢跑。
    “这是…饿死鬼?”
    苏文心中有了判断。
    这不是那种来自归墟的恶鬼,而是被某种飢饿执念驱使的生魂。
    它不是在买菜,而是在寻找生前对於饱腹的记忆。
    苏文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包侧面,体內那一丝道气也开始流转。
    “除魔卫道…”
    这是他以前在道观里的本能。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前几个月时,老板坐在躺椅上淡淡的话语:
    “重点不在於除,而在於解。”
    “街坊邻居的,別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鬆开了拿符的手。
    是啊,它只是饿了,並没有主动伤人,而是想买点吃的。
    如果用符咒把它打得魂飞魄散,那是“除”。
    但如果让它吃饱离开,那才是“解”。
    他看了看四周,从自己隨身的布袋里,掏出了一个还带著余温的纸包。
    那是他早上出门时,顺手在路边买的一个大肉包子,本来打算当早餐的。
    “也罢,便宜你了。”
    苏文心念一动,並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支玄黄两仪笔。
    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视线。
    笔尖並未蘸墨,只是凌空在那热乎乎的肉包子上虚画了一笔。
    他在心里默想的不是什么“急急如律令”,也不是什么杀鬼咒。
    而是一个最简单的字。
    【饱】。
    既然饿,那就让它觉得饱。
    笔尖划过,一股微弱的气,顺著笔锋融入了包子之中。
    那是他在顾记沾染,也是他所领悟的一丝“意”。
    做完这一切,苏文收起笔,走上前去。
    “大娘,別怕。”
    他先安抚了一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然后转身,面向那个浑身散发著寒气的男人。
    “这位朋友,那筐菜是生的,不好吃。”
    苏文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搭话。
    他將手里那个被加了料的大肉包子递了过去。
    “还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热乎的,肉馅。”
    男人猛地转过头,那双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苏文。
    苏文没躲,只是將手里的包子又往前递了递。
    隨著热气蒸腾,瞬间便让男人凶狠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包子上。
    下一秒。
    一缕浓郁的肉香混杂著热气,顺著风钻进了它的鼻子里。
    在那香气中,似乎还夹杂著某种让它感到安寧和满足的气息。
    那种气息告诉它:吃了这个,就不饿了。
    男人那僵硬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慢慢鬆开了手里湿漉漉的冥幣。
    然后,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个包子。
    它並没有立刻吃,而是凑到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隨著这一口香气吸入,它身上那种躁动的飢饿感,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谢…谢…”
    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
    它没有再纠缠那个卖菜的老太太,而是双手捧著那个包子,像捧著什么珍宝一样。
    转身,迈著僵硬的步伐,走向了市场深处的阴影里。
    背影虽然依旧阴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呼…”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老太太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刚才那个…那是人吗?”
    “大娘,那就是个饿坏了的可怜人。”
    苏文笑了笑,並没有解释太多。
    他弯下腰,帮老太太把被弄乱的青菜整理好。
    “没事了,您早点收摊回家吧。”
    他提起自己的菜篮子,转身离开。
    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挺拔。
    他没有用符咒镇压,也没有用法器驱赶。
    只是用顾记教给他的规矩,和一个加了点心意的包子,就平息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祸事。
    “原来这就叫『解』。”
    苏文骑上车,感受著迎面吹来的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比起画出一张威力巨大的雷符,这种不动声色化解怨气的感觉。
    似乎…更有成就感。
    “老板说得对,有些时候,道理確实比拳头好用。”
    “哪怕是跟鬼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