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山静雨初歇
走出一楼的药房大厅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腐朽味虽还在,却褪去了索命的凶戾,只剩下老屋尘封多年的陈腐霉气。
顾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著破烂白袍的药官,依旧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它没有脸皮的面部对著顾渊离开的方向,双手拢在袖子里,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种姿態,即使是在这阴森的鬼域里,也透著一股旧时代特有的礼数。
隨著它的动作,整个慈悲堂似乎都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那些贴在墙上的诡异药方开始慢慢剥落,药柜里传出的抓挠声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虽然距离彻底恢復正常还很遥远,但至少,那种择人而噬的恶意已经收敛了回去。
它要关起门来,给自己的医馆,也给那位躺在天井上空的病人,慢慢治病了。
“走了。”
顾渊收回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隨即又被平淡掩去。
他没有丝毫留恋,拍了拍一直紧绷著身体的煤球。
“別看了,那是人家家务事,咱们管不著。”
煤球这才收回了那副齜牙咧嘴的凶相,喉咙里“呼嚕”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在甩掉身上沾染的晦气。
它顛顛地跑到顾渊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求夸奖的期待。
刚才那一下泰山压顶,它可是出了大力的。
顾渊低头看著它,嘴角微扬。
“表现不错。”
他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手感扎实。
“那爪子拍得挺准,有那么点镇狱兽的意思了。”
“回去给你加根大骨头,酱香的。”
“汪!”
煤球的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凶兽威风瞬间荡然无存。
显然“酱香骨头”这四个字的诱惑力,远比什么镇狱兽的威名要大得多。
一人一狗走出那扇自动敞开的木门。
门外的浓雾依旧未散,但已经不再像来时那样具有攻击性。
那些原本隱藏在雾气里,试图把人引向深渊的诡异声音也消失了。
顾渊没有急著赶路。
他慢悠悠地走在下山的土路上,手里捏著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人皮药方。
那张皮纸入手冰凉,触感滑腻,並不像普通的纸张。
上面用硃砂写的字跡红得刺眼。
“心如死灰、肝肠寸断…”
顾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著这玩意儿的用法。
这东西煞气太重,直接用肯定不行,会把食客吃坏肚子。
但如果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包装纸呢?
就像是用荷叶包叫花鸡,用竹叶包粽子一样。
用这种承载了极致痛苦的皮纸,去包裹某种极甜或者极鲜的食材,利用包裹和渗透的规则,或许能激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以苦涩为皮,裹甘甜之馅。”
顾渊若有所思,“苦尽甘来?”
他將药方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趟採风,收穫颇丰。
不仅完成了营救老中医的目的,还拿到了一味罕见的佐料,顺带也验证了煤球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里子,又多了一层认知。
“阴司药官,温良大人…”
他在心里咀嚼著这两个词。
按照那个药官的说法,它是因为归墟的爆发而被污染的旧神。
那么,归墟里的那些东西,比如提灯人,比如背钟人,它们就是纯粹的规则產物。
而像药官、温良这样的,则是被规则衝垮了的秩序维护者。
一个是天生的强盗,一个是家里遭了灾的落魄户。
两者虽然现在都混在黑暗里,但本质上是两路人。
“看来,这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
顾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濛濛的天空。
“不过只要不淹到我的灶台,管你是神是鬼,来了都得守规矩。”
.......
山脚下,警戒线外。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黄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那种压在人心头的沉闷感,也隨著雾气的消散而一点点减轻。
“磁场指数下降了…污染源反应消失…”
王虎盯著手中的探测仪,屏幕上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条,此刻已经回落到了安全的绿色区间。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看来…老板搞定了。”
在他身后,李半仙手里那个已经裂了缝的罗盘,此刻终於停止了乱转。
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南,那是生门的方向。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李半仙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著,也不管是哪家的神仙,反正能保佑人回来就行。
他抹了一把老脸,感嘆道:“这顾老板真乃神人也,那种大凶之地,就算是祖师爷来了也得脱层皮,他居然一个人就给平了。”
“那是!”
王老板把那个沉重的大铁锤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起一片浮土。
他虽然身上掛了彩,虎口还渗著血,但脸上的神情却比谁都骄傲。
“那是谁?那是咱们巷子里的顾小子!”
“我早就说过,这小子看著闷,心里头有数著呢!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的灶台!”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王老板那双一直盯著山口的眼睛里,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那只握锤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就在几人焦急等待的时候。
前方的山道迷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满身是血的狼狈。
顾渊单手插兜,另只手隨意地垂在身侧。
那只刚才还如同魔神般的黑狗煤球,此刻正顛顛地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
一人一狗,閒庭信步,就像是刚从自家后花园散步回来。
“顾小子!”
“老板!”
几人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老板,你没事吧?”
王虎走到身前,上下打量著顾渊,生怕他身上少块肉。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疗车,问道:“张老怎么样?”
“隨队的军医看过了,说是气血亏空太厉害,再加上受到了惊嚇和阴气入体,需要送到专院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但命是保住了。”
王虎匯报导。
“嗯。”
顾渊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多解释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炫耀自己的战绩。
只是平静地指了指身后那座若隱若现的药庐。
“里面的东西已经安分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们处理。”
“但別去惊动里面,这世道太吵,就让他安安静静地…陪著他的病人吧。”
“明白!”
王虎神色一肃,立刻切换回了第九局行动队长的状態。
他按住耳麦,对著后方一直待命的专业清理部队下达了指令:
“核心威胁已解除,清理组进场!”
“封锁周边区域,建立临时收容点,对慈悲堂外围进行最高级別的物理封印和结界加固!”
隨著命令下达。
早已等候多时的几辆黑色特种车辆呼啸著衝进了山路。
穿著全套白色防护服的专业人员迅速跳下车,手里提著各种精密的仪器和封印用的特製材料。
他们拉起警戒线,开始有条不紊地对现场进行勘测和收尾。
那种专业的肃杀气氛,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诡异。
李半仙看著这一幕,咂了咂嘴,小声对王老板说道:
“老王啊,看来咱们以后还是专心做咱们的手艺活儿吧,这专业的事儿,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王老板哼了一声,扛起铁锤。
“那是,老子是打铁的,又不是抓鬼的。”
“不过…”
他看了一眼正和王虎低声交代著什么的顾渊,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
“这顾小子,怕是以后想低调都难嘍。”
顾渊並没有在现场多逗留。
他婉拒了王虎派专车护送的提议,也无视了周围那些特勤人员敬畏的目光。
“不用了,我和王叔一起就行。”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老板,语气恢復了平日的隨意。
“王叔,车还能开吗?”
“能!咋不能!”
王老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把大铁锤往肩上一扛,大嗓门震得旁边几个穿著防护服的技术员一哆嗦。
“我那老伙计皮实著呢,刚才就是顛了点,回去我开稳当些!”
“那黑漆漆的官车哪有咱这敞亮?连个窗户都摇不下来,闷得慌!”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那辆灰扑扑的五菱麵包车。
“汪…”
然而,跟在顾渊脚边的煤球脚步却猛地一顿。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镇狱凶兽,在看到这辆车的瞬间,浑身的毛再一次炸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气,而是因为恐惧。
它用四只爪子扣住地面,屁股拼命往后坠,喉咙里发出悽惨的“呜呜”声,眼神绝望地看著顾渊。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寧可跑回去,也不坐这破玩意儿!
刚才在鬼域里那股子镇压万鬼的霸气,在王老板的这辆神车面前,荡然无存。
“別装死,上来。”
顾渊无奈地看著这只刚才还是凶兽,现在秒变赖皮狗的傢伙,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
煤球四肢乱蹬,做著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被无情地塞进了后座。
它一上车就立刻缩到了角落里,两只前爪紧紧抱住前排的座椅靠背,闭上眼睛,一副这就准备要吐的模样。
“走了。”
顾渊笑著摇了摇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了上去。
“轰——”
王老板拧动钥匙,麵包车发出如老牛喘息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启动。
王虎站在原地,看著那辆破旧的麵包车在一眾高科技特种车辆的注视下,像个醉汉一样大摇大摆地驶离。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堂堂解决了准s级灵异事件的大佬,就坐这车回去?
这画风…確实很顾老板。
直到那个灰色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王虎才收回目光。
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秦箏的专线。
“秦局,任务结束。”
“顾先生…和王师傅已经安全撤离。”
“张老中医也已经被送往专院,接受后续治疗。”
“另外…”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层层封锁的诡异药庐,声音里带著一丝深深的敬畏。
“关於这次事件的评级,我建议…上调至s级。”
电话那头,秦箏沉默了片刻,紧绷的声线终於鬆弛下来。
“知道了,人安全就好。”
“回来记得写份报告,关於这次事件的详细过程。”
“还有…替我谢谢他。”
“是!”
王虎立正敬礼,儘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风停了,雾散了。
蛇盘山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但顾渊的故事,和他那个神秘的小店。
在第九局的档案里,却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