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假意,瞒天过海
张默的手指在颤抖。
手背上那一条条暴起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伤口处早已乾涸的血痂再次崩裂,流出几滴暗金色的血液。
他低著头,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能听到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呼吸声,沉重得像是一头受伤濒死的老兽。
沉默。
苍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他晃了晃只剩几根骨头连接的脖子,声音变得阴冷而戏謔。
“想好了吗?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那炉子现在的火候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我不引爆,失去了我的压制它也撑不了多久,你每犹豫一息,那里面的人离死亡就更近一步。”
张默的身子晃了晃。
那一直挺得笔直,能撑起整片苍穹的脊樑,在这一刻似乎终於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了。
身上的紫金气血隨著这一鬆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如果……我投降……”
张默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艰难。
“如果我按你说的做......能不能,保住念念?”
“能不能......给那个世界,留一条活路?”
听到这句话,苍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听话,我是个很仁慈的主人!”
苍笑得浑身骨骼都在乱颤,他那只独眼中闪烁著恶毒与贪婪的光芒。
看著面前这个让他吃尽了苦头的大敌终於低头,那种报復的快感简直让他要呻吟出来。
“不过……”
苍的话锋一陡然转,语气变得森然:“刚才的条件,得改改了。”
“光是下跪认主,怎么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伸出那只仅剩的骨手,指著张默。
“自断四肢。”
“现在,马上!把你的手脚全部折断!把你的脊柱抽出来!”
“我要你像一条蛆一样,爬到我面前来舔我的脚趾!”
苍疯狂地咆哮著,发泄著心中积压万载的怨气。
张默低垂著头,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忍受著极大的屈辱与悲愤。
“好......”
“只要你守信......”
张默缓缓抬起右手,对准了自己的左臂。
那是他最强的一条手臂,曾无数次挥拳轰碎强敌,此刻却成了换取妹妹生机唯一的筹码。
苍死死盯著张默的动作,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一刻!
就在苍全神贯注地等待著那种骨骼断裂的脆响,等待著欣赏昔日大敌变成废人的美妙画面时。
没人注意到。
在张默那破烂不堪的紫金长袍怀中,在那染血的衣襟深处。
一粒极其微小,甚至比这虚空中的尘埃还要不起眼的灰尘,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它顺著张默散落的长髮,借著虚空中罡风的掩护,瞬间融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任何光影异象。
那粒微尘在脱离张默身体的瞬间,速度陡然暴增,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界外虚空的混乱法则,朝著那遥远的正在崩塌的七彩洞府极速掠去。
那是起源至宝阁的本体。
也是张默最后的底牌。
......
七彩洞府,起源道城。
末日已经降临。
天穹之上,巨大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黑色的界外罡风呼啸著灌入,將所过之处的一切物质绞成虚无。
大地在剧烈震颤,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海水倒灌,吞没了一座座凡人的城池。
哭喊声,惨叫声,祈祷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城头上。
念念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掛著未乾的金色血跡。
但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按在城墙上,调动著那天道最后的一丝权柄,拼命维持著界壁的封锁,不让那毁灭性的风暴彻底摧毁这座最后的孤城。
在她身旁。
上官祁一身白衣染血,手中的剑已经崩断了半截。
他像是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替念念挡下那些时不时溅射进来的虚空乱流。
“小祁子。”
念念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绝:“哥哥……哥哥他还会回来吗?”
上官祁没有回头,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滴落。
“会。”
“师尊无敌於世,他一定会回来。”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在一点点黯淡。
那种源自世界本源的震盪告诉他,那个名为苍的恶魔並没有死,甚至可能已经占据了上风。
就在这时。
嗡!
一道奇异的波动,突然在两人的脑海深处同时炸响。
没有前兆,直接跨越了无尽的时空与维度,响彻在他们的灵魂之中。
“念念,祁儿。”
那个声音很熟悉。
但却不再是从前那种不可一世的霸道,也没有了那种仿佛能扛起整片苍穹的轻鬆。
那是张默的声音。
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诀別的死意。
“师尊!”上官祁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
“哥哥!”念念原本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起,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听我说,別说话。”
张默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呼喊。
“我的时间不多,苍现在以为拿住了我的命脉,正在得意忘形,这是唯一的机会。”
“至宝阁的本体已经回来了,就在你们头顶。”
话音未落。
起源道城的上空,空间突然一阵扭曲。
一座古朴破旧,甚至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小塔,凭空显现。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惊人的威压,就像是一件被人遗弃的凡物,静静地悬浮在毁灭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祁儿,立刻开启至宝阁,將顾长风、姜南山、绝影、以及那一百二十尊起源神將......所有追隨於我的死忠,全部收入阁內。”
张默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有些乾涩。
“其他的人……”
“生死不论。”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上官祁的心口。
他看著城內那密密麻麻的修士,看著那些在绝望中跪地祈祷的凡人,嘴唇颤抖著。
“师尊……全部放弃吗?”
“这城里……还有数百万生灵啊……”
沉默。
短暂的死寂后,张默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决绝。
“我不是圣人。”
“我救不了那么多人。”
“就算是神灵,也有力竭的时候,我只能保住我的家人,保住追隨我的兄弟。”
“祁儿,这一万年我杀够了,也累了,现在,我只能再拖住他一时。”
“动作要快!苍暂时不会注意到你们,但只要他反应过来,引爆世界本源,谁都走不了!”
上官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著这位道境强者的脸颊滑落。
“弟子......遵命。”
“念念。”张默的声音转向了那个小女孩,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是最后的宠溺。
“哥哥......”念念已经泣不成声,小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念念不走,念念要和哥哥在一起......”
“傻丫头。”
张默苦笑了一声,“听话,此战过后,世间再无七彩洞府。”
“我会沉睡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一个纪元。”
“到时候,你们將失去所有的庇护,直接暴露在界外这个黑暗的大熔炉当中。”
“那里无边无际,有无数种族,无数强者,比苍更恐怖的存在也有。”
“你要长大,要学会保护自己。”
“如果有真的搞不定的事情,就去阁楼最深处,请红尘墓主。”
“那个老头子得了我的至宝阁机缘,如今正在重塑本源,有他这么一尊復甦的起源境坐镇,自保无忧。”
“祁儿,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师弟师妹们。”
“念念,你是天道,你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看住那些老傢伙。”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当失去了我这把刀悬在头顶的时候。”
“防止他们有了策反之心,也防著界外种族的覬覦。”
“活下去……”
“带著我的那份,活下去。”
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哥哥!!!”
念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想要伸出手去抓住那个声音,却只能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上官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中,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下如铁石般的坚硬。
这是师尊用命换来的机会。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手上沾满同胞的鲜血。
绝不能浪费!
“起源至宝阁!”
上官祁怒吼一声,手中打出一道繁复的法诀。
轰!
悬浮在空中的那座小塔骤然间迎风暴涨,化作一座万丈高的巍峨巨塔,轰然落在城主府的广场之上。
大门,缓缓开启。
“姜南山!顾长风!绝影!起源神將所属!”
“速入阁中!”
上官祁的声音裹挟著仙帝的威压,传遍了整个起源道城。
正在城中维持秩序满脸绝望的姜南山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发了疯一样朝著至宝阁衝去。
一道道金光从塔门射出,精准地捲住了每一个在名单上的名字,將他们强行拉入塔內。
然而,这一幕也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
“带上我!带上我啊!”
“为什么要拋弃我们?我们也是起源道城的子民啊!”
“阁主!你说过会庇护我们的!”
恐慌瞬间爆发。
无数修士御剑而起,无数凡人哭喊著涌向那座发光的巨塔。
有人哀求,有人咒骂,甚至有人祭出法宝想要强行闯入。
“滚开!那是我们的生路!”
“让我进去!我是丹鼎天的长老!我有用!”
人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了那唯一的生存名额,昔日的同门拔刀相向,往日的道友互相践踏。
上官祁站在塔门前,一身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些扭曲的面孔,看著那些伸向他的手臂,眼神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封!”
他口中吐出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怜悯。
那是师尊的命令,是他在这个即將毁灭的世界里,最后能做的事情。
砰!
至宝阁那沉重的大门,在无数绝望的目光中轰然关闭。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哭喊,都被隔绝在了那扇门外。
塔內。
姜南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著四周那一双双同样惊魂未定的眼睛,心中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活下来了。
在这个世界毁灭的前夕,因为当初那一次卑微的投诚,因为这一万年来的当牛做马。
他赌贏了。
而在至宝阁的最深处,一片混沌的空间里。
一颗残破的魂种,似乎感应到了外界那种决绝的意志。
咚!
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
原本虚幻的红尘墓主身影,开始一点点凝实。
一股属於起源境,属於那个曾经为了人族开路的老人的恐怖气息,正在缓慢復甦。
“好小子......”
一声苍老的嘆息,在这片空间里迴荡。
“这份因果,老夫......接下了。”
......
界外虚空。
张默感应到那一丝微弱的联繫彻底断开。
他知道,至宝阁已经完全封闭,开启了他在系统中设定好的“绝对防御模式”。
结束了。
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没了。
张默那一直低垂著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著面前还在癲狂大笑,还在等著看他自断四肢的苍。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在这一瞬间,重新亮起。
那不是屈服的光。
那是刀光。
是足以斩断一切,埋葬一切的绝世锋芒。
张默的嘴角,一点点勾起。
从微不可察的弧度,变成了那个熟悉的让苍恨之入骨玩世不恭的狞笑。
“苍。”
张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你刚才说……”
“要让我像条蛆一样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