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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张家庄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张守仁一袭玄色锦袍,步履沉稳,领著三位儿子——道睿、道谦、道临,来到了县衙门前。
    县令秦明远早已候在衙外石阶之上,见四人身影,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张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入內上座!”
    这热情中,藏著几分刻意,几分试探。
    秦明远为官多年,深諳人情世故,面对如今如日中天的张家,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步入县衙正厅,分宾主落座。
    衙役奉上清香四溢的热茶,白气裊裊,在略显肃穆的厅堂中盘旋上升。
    秦明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静坐一旁的张道临。
    道睿精明干练,眉宇间透著商贾的锐气;道谦文质彬彬,举止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
    这两人他早已熟悉,是张家明面上的支柱。但这位身著青色云纹长袍、气度沉静如渊的年轻人,却是初次得见。
    他默然端坐,目不斜视,观其眉宇间,似有灵光流转,静坐时周身气息与天地隱隱相合,呼吸绵长深远,显然绝非寻常武者!
    张守仁將秦明远探究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急於点破。
    他轻抿一口清茶,方才缓声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秦县令,此次我父子四人贸然来访,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秦明远闻言,立刻收敛心神,笑容更盛,几乎要溢出脸颊:“张家主这是哪里话!您能亲至,我这县衙可谓蓬蓽生辉,欢迎之至!何来叨扰之说?”
    他言辞恳切,心中却是雪亮。
    如今的张家,早已今非昔比。
    且不说次子张道谦已是东关学府高徒,身负先天修为,兼有秀才功名,在文武功名上都前途不可限量;单是张家掌控了全县的药材丹药生意,其势已然不容小覷,每年上缴的税赋,也成了他政绩考课的重要一环。
    然而,张家一向由长於庶务的道睿出面应酬,那传闻中最为神秘的幼子道临,多年来几乎音讯全无,难道这个是他的幼子?
    而且观其气度,竟让他这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也感到一丝深不可测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潭不见底的幽泉,或是一座沉默的山岳。
    张守仁见秦明远目光闪烁,知其心中疑惑已积攒足够,便不再卖关子,顺势引见:“县令大人,长子道睿,主管家族庶务,次子道谦,潜心文武之道,您都已熟识。这位,”他微微侧身,示意静坐的张道临,“是老夫的幼子,道临。”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给秦明远消化的时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投下了那颗早已准备好的、足以震动秦明远心神的惊雷:“道临自幼资质尚可,蒙修行宗门不弃,目前在苍澜宗修行。侥倖,已经突破先天桎梏,现在是灵液境二层的修士,承蒙师门看重,已是苍澜宗的內门亲传弟子,拜在演武峰第三长老、法相境巔峰的程长源程长老座下。去年除夕他回家探亲,听闻老夫今日要与县令见面,故而隨行,特意过来看看,也算是拜会父母官。”
    “苍澜宗內门亲传?灵…灵液境二层?!”
    秦明远心中剧震,如同惊涛拍岸,手中茶盏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他虽非修行中人,但身为朝廷命官,也是府城秦家的一份子,坐镇一方,对於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掌控者——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宗门,岂能毫无所知?
    苍澜宗!那可是雄踞庐州南境的巨擘,是真正意义上的天!
    其內门亲传弟子,地位何等尊崇?远非他们这些凡俗武者、乃至一县之令可比。
    灵液境修士,那可是能驾驭灵器、呼风唤雨、施展玄妙法术的存在!
    其地位,已然堪比府城城主和东关学府府主那般人物,甚至因其修行资质和背后宗门的超然,犹有过之!
    更何况,其师竟是法相境巔峰的大能!
    那是何等境界?
    秦明远无法想像,只知那绝对是动念间便可山河变色、在他眼中如同神话传说般的人物!
    瞬息之间,他脸上原本还带著几分官场客套的笑容,变得无比真挚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与畏惧。
    他连忙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腰身都比平时弯下了几分:“原来是苍澜宗高徒!秦某眼拙,竟未识得当面,失敬!失敬至极!张家主,您真是好福气啊!三位公子皆为人中龙凤,尤其道临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惊世成就,將来必是前途无量,鹏程万里!”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张守仁今日携幼子前来的用意。
    这並非简单的引见,而是亮剑,是展示肌肉,是明確无误地告诉他秦明远,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张家拥有的,已不仅仅是財富和世俗的权势,更有了足以顛覆地方格局的、来自修行宗门的强大依仗!
    重新落座后,秦明远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仿佛在面对上级巡查,语气也更为郑重,甚至带上了请示的意味:“张家主,您与我相交多年,深知我的为人。今日携三位贤郎前来,想必有要事相商。但凡秦某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
    他心知,张守仁此人看似平和,实则手段老辣心黑,布局深远,如今亮出张道临这张足以定鼎的底牌,所图定然非同小可,绝非往日那些生意往来、税赋优惠可比。
    张守仁见时机成熟,火候已到,便不再迂迴,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直视秦明远:“既蒙县令垂询,老夫便直言了。我张家,欲將黄梅村全境纳入麾下,此后,黄梅村当更名为张家庄。不知县令大人意下如何?”
    秦明远闻言,心中再次咯噔一下。
    黄梅村!那可是横山县有数的大村,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拥有上好的水田一万五千余亩,加之周边万余亩山地,涉及五百余户、近三千人的生计。
    这已不是简单的购地置业,而是要將一整片村落,彻底化为张家的私產!
    他面露难色,习惯性地打起官腔:“张家主,按理说,以张家如今之势,统合一村之地,並非不可。只是……这黄梅村有五百余户人家,一万五千余亩上好水田,牵扯甚广,利益盘根错节。骤然更迭地契、变更户籍,恐生变故,眾多村民的安置亦是难题啊。朝廷法度,地方安定,下官不得不虑。”
    “县令所虑,老夫深知,亦在此有所筹划。”张守仁神色不变,从容道,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我张家並非巧取豪夺之辈,行事亦讲求名正言顺,不欲授人以柄。所有田產、屋宅,皆按市价公允收购,现银结算,分文不短,绝无强买强卖。若村民愿迁离故土,可由县衙出面,在县內其他合適区域,如北部丘陵或东部新垦区,划拨等额或更优土地,或由我张家出资购置房產予以置换,所有费用,包括迁移路费、安置杂费,我张家一力承担,並可依据户等,给予適量安家补贴,確保其迁居后生活无忧。若有无处可去,或故土难离、不愿远迁者,经我张家甄选,品行端正、勤勉肯干者,亦可留作我张家庄佃户,租契从优,田租可视情况减免一至两成,確保其生计优於以往。总之,钱粮支出、补偿事宜,皆由我张家负责,绝不吝嗇;而移民安置、政令协调、文书造册、平息物议等事,则需仰仗秦县令鼎力相助了。”
    他看了一眼侍立身旁的长子,语气沉稳:“道睿。”
    张道睿立刻起身,躬身应道,声音清晰有力:“父亲放心,孩儿必当全力配合县令大人,组建专门帐房,所有田亩丈量、房屋估价、银钱收支,皆帐目清晰,往来有据,补偿到位,绝不让乡邻吃亏,亦不使县令大人为难,確保此事平稳过渡,不惹民怨。”
    听闻张守仁这番考虑周全、近乎“仁至义尽”的方案,以及张道睿的保证,秦明远心中稍定,暗赞张守仁做事果然老道,既达目的,又占情理,堵住了所有可能被攻訐的漏洞,让他这父母官即便想从中作梗,也难挑不是,反而若能促成,还能落个安抚地方、促成大族、增加税源的政绩。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道:“若如此安排,此事便大有可为。张家主考虑周全,体恤乡民,仁至义尽,秦某佩服。既能全张家之愿,又能安百姓之心,於县政亦属有益。请放心,县衙这边,我会儘快召集户房、刑房、工房书吏,成立专办,核算黄梅村地亩人丁、造册登记,並即刻著手遴选县內合適区域,用於安置迁移百姓,確保此事平稳过渡,不出乱子。”
    “有劳县令费心。”张守仁微微頷首,对秦明远的表態並不意外。
    隨即,他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露出了更深层次的目的:“此外,尚有一事,关乎本县未来商贸繁荣,需请县令鼎力相助。”
    “张家主但说无妨。”秦明远心神一凛,知道正戏才刚刚开始。
    “我张家已与东阳郡城林家、以及郡南翡翠谷,未来將达成合作意向。”张守仁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凛然。
    “林家,秦县令想必听过,乃东阳郡矿业巨头,精於各类矿產开採、冶炼;翡翠谷,则是庐州境內颇有名气的灵植丹药宗门,长於培育灵药、炼製丹药。而我家道临,在苍澜宗內,与这两家势力的同门,交谊深厚。”
    他点到为止,没有深入描述张道临在其中具体起到了何种作用,但仅仅是“交谊深厚”四字,结合其苍澜宗亲传的身份,已足够让秦明远浮想联翩,明白这合作背后坚实的宗门纽带。
    “未来,来自林家的矿石、金属,来自翡翠谷的灵草、丹药,与我张家本土的药材、特產,货物往来,数量必將极其巨大。因此,漕运一道,至关重要,乃是维繫这条商路的血脉命脉。”张守仁目光锐利起来,“因此,横山县境內的漕帮势力,需要彻底整合,纳入我张家掌控之下,以確保商路畅通,无人敢掣肘。”
    他语气转冷:“还请秦县令出面,代为斡旋,晓以利害。漕帮眾人,无论是大当家还是底层船工,只要安分守己,认清时势,服从我张家安排,我张家自会给他们一条明路,其待遇、收益,只会比以往各自为战、爭夺码头时更佳,可纳入张家体系,享受供奉。但若有人不识时务,妄想螳臂当车,或是阳奉阴违……”
    他略顿,虽未明言,但其意自明,森然杀气隱现,“我张家,也不介意动用些许手段,清理河道,扫除障碍。届时,恐怕就不好看相了。”
    秦明远心头再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家这是要一举掌控横山县的经济命脉啊!药材、矿產、丹药……如今再加上河运!
    一旦漕运在手,等於扼住了全县物流的咽喉,张家之势將如虎添翼,再无掣肘,真正成为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其影响力將远远超出横山一县之地!
    他深知此事关係重大,牵扯到原有漕帮势力的既得利益,必然会有反抗。
    但看著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张守仁,以及他身后那位自始至终默然不语、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却给人无形巨大压力的苍澜宗內门弟子张道临,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敢拒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和拖延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此事……关係重大,但既然张家主已下定决心,且於本县长远商贸有利,秦某……必当尽力。”
    秦明远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漕帮几位当家,与我倒也相识,平日也算给县衙几分面子。我会儘快寻他们详谈,陈明利害,劝其归附,认清现实。具体接收、整合事宜,亦可让道睿贤侄一同参与,以便顺利交接。”
    “如此甚好,秦县令深明大义。”张守仁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那这两件事,就全权拜託县令了。事后,我张家必有重谢。”
    正事谈毕,厅內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秦明远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日头已近中天,正是午时。
    他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邀约道:“张家主,三位公子,眼看已到午时,想必已然腹飢。秦某已在城中醉仙楼略备薄酒,万望赏光,容秦某一尽地主之谊,也为道临公子接风洗尘。”
    张守仁此次前来,本就有意巩固与官府关係,展现张家实力之余也要安抚这位地头蛇,闻言便从善如流,笑道:“县令大人盛情,却之不恭。那我父子便叨扰了。”
    “管家!”秦明远唤来侍立厅外的老僕,“先行引张家主与三位公子至醉仙楼天字雅阁,奉上最好的茶点,好生伺候。我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文,隨后便到。”
    “是,老爷。”老管家躬身领命,恭敬地对张守仁四人道:“张家主,三位公子,请隨小的来。”
    待张守仁四人隨著管家离开县衙,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秦明远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忧色。
    他快步回到后院书房,屏退左右,紧紧关上房门。书房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铺开上好的宣纸信笺,取过狼毫笔,蘸饱了墨,却悬腕半晌,方才落笔,奋笔疾书。
    信中,他將今日会见之详情,尤其是张道临身为苍澜宗內门亲传、灵液境二层修士,及其师承法相境巔峰长老这一惊天信息,毫不隱瞒,详加敘述。
    並著重分析了张家藉此仙门之势,整合黄梅村土地、掌控全县漕运,其家族势力必將急速膨胀,未来不仅独霸横山,其触角甚至可能延伸至府城,影响整个东阳郡乃至庐州南境的格局。
    他在信中急切请示家族,面对如此变局,秦家未来该如何应对,是顺势依附,还是另寻抗衡之策?
    写罢,他仔细吹乾墨跡,將信纸折好,装入特製的防水油布袋中,再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他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唤来自己的心腹长子,一名看上去精明强干的年轻人。
    他將密信郑重交到长子手中,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即刻动身,不要惊动任何人,亲自骑乘快马,將此信送往府城,面交你祖父。此信关乎我秦家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荣辱,乃至生死存亡!务必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得有任何延误,亦不可让任何人截获此信!明白吗?”
    “孩儿明白!父亲放心!”秦家长子深知责任重大,紧紧將密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隨即转身,步履匆匆而去,很快便从县衙后门消失不见。
    望著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秦明远长舒一口气,却感觉胸口依旧如同压著一块巨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著县衙外横山县的街景,目光复杂。
    市井喧囂依稀传来,百姓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似乎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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