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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雷霆掌印,涤盪前尘

      四月廿六日,皇宫。
    一座已经被半拆毁的废墟建筑前,张永双臂支撑著膝盖,佝僂著脊背,咬牙用力扛起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樑。
    “啪!”
    身后一名无品軼的內官监监工,见张永动作迟缓,毫不犹豫狠狠一鞭子抽在张永的后背。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那监工一手叉著腰,一手捏著鞭子像训狗一样叫骂:“別人把大殿的砖瓦的清理完了,就你一个搬点木料都搬不动!”
    “怎么著,张大少监,还以为你是圣上跟前儿的大太监呢,一声令下有无数乾儿爭著抢著给你办差?!”
    那监工说著似乎想起当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杂役,在皇宫里远远的看见张永,忙不迭的赶忙跪下,却只看到张永匆匆而过的衣角下摆。
    彼时的他,在张永的眼里恐怕连一只蚂蚁都不如,而今呢?
    想到这里,监工再次挥出一鞭,狠狠地抽打在张永的肩膀。
    张永兀自承受著来自身体的疼痛,额上的汗滴顺著鬢角流至脖颈,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自三日前,张永,温祥,赖义三人被皇帝一道圣旨贬至內官监,几人就从往日位高权重的大貂鐺,瞬间失势为谁都可以针对摺磨,呼来喝去的底层杂役。
    虽然皇帝圣旨上写著是“降少监”,但內官监上下却无人当回事。
    內廷向来的规矩是论亲疏远近,而非看职位高低。
    张永三人是先帝在时的近侍,与新君本就无情分可言。
    新君即位,將先帝近侍几乎一网打尽,虽然不知道张永等几人施了什么法宝,竟然逃过一死,但贬斥就是贬斥。
    从皇帝近臣贬斥至內官监,说明他们已是拨了毛的凤凰,可以被隨意侮辱的了。
    这几日下来,不但管理、僉书、典簿这一级的太监处处刁难张永三人,便是如这最底层的监工都已经把玩弄几人当成了日常的乐子。
    这边监工说话间又抽出两鞭子解气,看张永后背已经渗出大片血痕,知道今日这廝已到了极限,再抽下去若是一个承受不住昏厥在地,反而要误了他的工期。
    这般想著,监工准备先放过张永,自己回饭堂暂且吃点东西,休息一番。
    刚转身准备要走,却迎面看到內官监总理、管理等几个管事太监,簇拥著一位肤色黢黑,身形偏胖的太监快步朝著这边走来。
    监工认出黑胖太监正是新君从王府带来的心腹,新任內官监掌印黄锦。
    他老人家怎么带著內官监一群掌事太监来这了?
    监工心中疑惑,缩了缩脑袋,恭敬的站在原地,等待上司们经过。
    片刻之后,黄锦带著內官监的掌事太监们,停驻在废墟前。
    一眾正在废墟中清理瓦石,搬运木料的杂役们,看这阵仗就知道有大人物来了,越发不敢鬆懈,清理废墟的动作,都比寻常更快了些。
    黄锦指著正在废墟边上正在搬运木料的张永,开口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身后自然有太监前去,將早已虚弱不堪的张永带了过来。
    张永在內廷摸爬滚打十几年,虽然此刻浑身泛疼,但还是凭著脑海中记忆,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新君的心腹,黄锦。
    不曾有片刻犹豫,张永立马便参拜下去:“罪奴张永,见过黄公公!”
    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將他拉起。
    黄锦黑峻峻的脸膛上显出戚色,缓声道:“张公公不必行此大礼,请起来吧。”
    张永看向黄锦的神色充满疑惑。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黄锦亲自找他,是要作甚。
    但看黄锦如此態度,张永积蓄著愤怒的胸腔中,不自禁的生出一丝期望。
    他想离开这里。
    便是重新从一个侍奉太监做起,他也有信心重新回到內廷掌印的位置上去。
    即便这辈子再也不能掌印,也好过在这里被一群二十岁不到的,连品级都没有小太监任意作弄。
    张永如此想著,却见黄锦绕到他身后,看了几眼衣服上的血痕,对著那监工道:“你,过来!”
    黄锦对张永的亲切態度眾所共见,监工也不是个傻子,此时脑中思绪早已慌乱。
    听到黄锦的命令,监工直欲夺路而逃,但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战战兢兢如同一只鵪鶉,缓缓的挪动到黄锦身前。
    “黄...黄公公,奴...奴婢在。”
    黄锦指著张永身上血痕,一向和善的黑脸膛上现出慍色,冷声道:“这是你打的?”
    监工低垂著脑袋,不敢看黄锦,瑟缩著身子道:“奴婢...奴婢...也是为了按时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才不得已......对他动了手。”
    黄锦道:“为了完成差事.......那你怎么不自己也动手去搬那些东西,那样岂不是更快?!”
    “回黄公公的话,奴婢...奴婢是监工,乾的不是杂役的活......”
    黄锦闻言“呵”的一声笑,而后面无表情的道:“那咱家现在告诉你,你不是监工了。去,干杂役的活去吧!”
    监工一听自己熬了几年的资歷被一擼到底,立时泪流满面,跌坐在地哀嚎:“黄公公饶命啊,放过我这一次吧,黄公公,我再也不敢了......”
    废墟前一眾杂役看著適才还威风凛凛的监工,此时却像条狗一样惨声叫唤,面上都不自禁的露出些快意。
    黄锦却再也不看监工一眼,逕自带著张永,和身后一群內官监掌事太监,大步离开。
    就这么带著张永和一群內官监的掌事太监,黄锦又將清理碎石的温祥,看守料场的赖义一一亲自带回內官监衙署。
    掌印值房內,黄锦端坐在上首,一群总理、管理、僉书等管事太监坐在左下首。
    张永,温祥,赖义等三人站在殿中。
    黄锦环视下首一圈,见掌事们低垂著脑袋,目光闪躲,仿佛做贼心虚一般不敢与己对视,不由得心中生气,扬声道:“都抬起头来!”
    眾人缓缓抬头,不得已看向上首黄锦的位置。
    “咱家想问问,是谁安排张永、温祥,赖义三人去做杂役的?”
    黄锦心里虽然带著气,但话一出口,还是像往常一样绵绵的声儿,听不出喜怒来。
    眾人互相对视几眼,不约而同低下头去,无人回话。
    掌印值房內寂然无声。
    黄锦呵呵一笑,黑色面膛上又浮起往日那种和善的笑容,不疾不徐道:“没关係,既然没人承认,那咱家也就不追根究底了。不过,咱家要重新给这三人重新安排个差事。”
    话音落下,眾掌事太监豁然抬头,目光注视著黄锦,眼神中半是惊讶,半是恐惧。
    张永三人亦目光炯炯射向黄锦,心下翻腾的思绪霎时如同沸水。
    黄锦浑不在意掌事太监们的眼光,只是敛去笑容,肃声道:“张永,自今日起担任內官监总理一职,总管內官监旗下十作所有事务。”
    “温祥,任內官监管理。掌米盐库,营造库,黄坛库。”
    “赖义,任內官监管理。掌营造宫室、陵墓、婚嫁、器用及冰窖诸事。”
    黄锦话音落下,张永等三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神中压抑的激昂。
    不单是为自己等三人从此免除了杂役之劳。
    更重要是,黄锦在此刻此地说出用意如此明確的话......这背后是否代表著新君的意志?
    换句话说,他们三人,也许有了再次向新君献诚的机会?
    没有多余想法,张永、温祥、赖义齐齐下拜,语声激切:“奴婢等叩谢黄公公!”
    黄锦看三人这般表现,显然已经读懂了自己的含义,於是笑意盈盈道:“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內官监总理和管理了。”
    “黄公公,这不妥当吧。”
    张永等三人还未起身,就听到身旁传来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
    坐在下首左手位第一个的总理太监杨路,站起身来,看向黄锦。
    黄锦瞥一眼这位总理太监:“杨公公,你是在质疑咱家的安排吗?”
    杨路一抱拳:“奴婢不敢。只是张永三人乃是戴罪之身,若倏然寄居高位,恐怕咱们下面干活的人会议论纷纷,咱们向上面也不好交代。”
    “戴罪之身?”黄锦冷眼看向杨姓总理太监,语带嘲讽:“杨公公,陛下的詔书里面已將张永三人宽宥了,咱家倒是不知道,你杨公公什么时候又给他们三人定了罪?”
    “还是说,你杨公公的嘴,比陛下的圣旨还要大?”
    诛心之言!
    杨路哪敢接黄锦的这茬,立马颤抖著跪伏在地:“属下万万没有这个意思,请黄公公收回此言!”
    “没有这个意思?咱家戴罪之身不是你亲口说的吗?难道咱家听错了?”
    黄锦还未说话,缓缓站起的张永却主动开口了。
    见此情景,黄锦索性不再言语,静静看著场中张永的表演。
    杨路是总理太监,內官监內,只在黄锦之下。
    对上黄锦,他还有些许惧怕,对上一个拔了毛的张永,杨路可就没那么礼貌了。
    “放肆!区区一个杂役怎敢如此对咱家说话!来人啊,把他给我拉出去,送去浣衣局。”
    “放肆?”
    虽然穿著杂役的行头,一身上下也儘是伤痕,张永的目光却像是从高处落下,压在杨路的头顶。
    他被贬在此,所惧不过圣意而已。
    如今黄公公既然已经发话,便说明新君圣意迴转。如此一来,內官监之內,除却新君心腹的黄公公,谁人在他眼里?
    “杨路,你如今也算是出息了啊,”张永一步一步向著杨路逼近,目光中儘是蔑视:“想当初丘聚带著你来求见咱家的时候,你那卑微的模样,咱家现在也还记得清楚呢。”
    先帝在时,张永乃是八虎之一,手握京师大半兵权,便是原司礼监提督东厂太监张锐他也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跟在丘聚屁沟后面的杨路?
    “你!......你胡说什么,咱家...什么时候拜访过你?你一个先帝近幸,到了此时,竟然还在想著那些为恶之事,可见你......”
    眾人面前被张永揭丑,杨路面皮瞬间涨红,磕磕绊绊,犹如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张永却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说得对,咱家是先帝近幸,主子爷把咱家贬到內官监来便是惩罚,咱家没什么说的。可是主子万岁爷也说了,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如今,黄公公依然將咱家提拔为总理太监,而你仍然冥顽不灵,开口闭口『戴罪之人』,你难道不是言语犯上,大逆不道吗?!”
    张永步步逼近,片刻之间已经站在杨路的对面,目光如同钢刀直视著杨路,一声低喝:“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竟然还敢站在这里发號施令,依咱家看,你才应该发配去浣衣局!”
    面对张永如同炮弹般的言语攻势,和犹如居高临下的轻蔑眼神,杨路彷佛一个溺水的旱鸭子,想要尽力扑腾,却全身都使不上劲!
    “张公公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同僚。”
    见杨路已被逼迫到末路,另一个管理太监便要起身为杨路辩解两句。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张永便犀利眼神射向他:“王全,你是什么货色,也敢来掺和咱家的事?”
    “不说以前,就说现在咱家也是內官监总理太监,你一个管理太监,有什么资格在咱家面前插嘴?!”
    “难道丘聚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內廷的尊卑吗?”
    “你!”那名叫王全的管理太监,手指著张永,却说不出话来。
    张永却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向著下首坐著的管理、僉书、主簿等太监一一看过去。
    “刘清、李利、萧大忠,吴路......怎么,你们这些腌臢一样的货色,也想来掺和咱家的事?”
    “摸摸你们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你们够格吗?”
    “正德八年,丘聚奉先帝之命营造佛殿,你们这些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玩意,怕是分润了不少財物了吧?要不要咱家请黄公公上奏主子万岁爷,查一查你们谁手上是乾净的!”
    “张永,你怎敢血口喷人!”
    “好一个张永,好一个前朝八虎!好一张利嘴!”
    “黄公公,看到了吧,你这才提拔张永,他就已经如此跋扈,长此以往,咱们內官监还指不定听谁的呢?”
    “黄公公,此人囂张叛逆,奴婢请黄公公不要上了他的当!”
    对面各人七嘴八舌的指责,张永只转身看向黄锦。
    只见黄金的黑脸膛上全无异色,望向张永的目光之中还带有显而易见的鼓励。
    张永心里有底了。
    “是不是胡乱攀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咱家只问一句话。”
    张永犀利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里全是威胁:“你们適才,有没有听到杨路此獠大逆不道的言语?!”
    话音落下,眾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安静。
    张永却兀自不肯放过他们,盯著诸宦一字一顿道:“有,还是没有?”
    没人回答。
    眾人垂首低眉。
    黄锦端坐上方,彷佛神游物外。
    张永眼神继续逼迫。
    温祥和赖义亦死死钉住眾宦。
    值房內寂静持续了盏茶时间。
    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有。”
    紧接著是二三附和者:“是有的,杨路確实说了。”
    “杨路竟然如此悖逆,口出大逆之言!”
    “没错,咱家也听到他说了。”
    “没错!杨路口出大逆,乃十恶不赦之人!”
    杨路听著值房內渐渐兴起的“杨路大逆”之言,顿时跌坐在地,有气无力喊道:“你...你们......”
    张永转身,面向黄锦,深深一躬。
    黄锦扬声道:“来人呀,杨路言语犯上,大逆不道,眾所亲见!立刻將他身上这身皮扒了,送去南海子养猪!”
    “慢著!黄公公,奴婢是张爭张公公(仁寿宫总管太监)举荐来內官监的,你不能就这么撤我的职......”
    黄锦没心思再跟他多说一句话,挥挥手,掌印值房外立刻进来八个值班太监,將杨路就地撕扯,扒光了衣服,推推搡搡的拖出值房外。
    左下首一眾管事太监,看著杨姓太监就这么被拖走,各自心有戚然,却无人敢多出声一句。
    一直等杨姓太监的嘶喊完全消失,黄锦才转回视线,將目光望向张永三人:“张公公,温公公,赖公公,劳烦你们三人去换个衣服,再来值房。”
    黄锦站起身来,黑胖的脸上全是菩萨一样的慈祥笑容:“陛下交代咱家的事,咱家也该跟诸位通个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