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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斗而不破,新科取士

      自当日中枢小朝会曲折缘由传出之后,朝堂上同僚之间互相爭辩、乃至对骂的情景,便在各个衙门轮番上演。
    二十八日,被閒置在家的吏部尚书王琼亲自出手,弹劾首辅杨廷和!
    “臣王琼谨奏圣上:大学士杨廷和窃揽乾纲,事多专擅,擢其子慎及第第一,改其弟廷仪吏部侍郎,曾不引避,又私其乡人,每每越陟美官,庇其所私......廷和不宜久居密勿,请罢之,以清政本。”
    本就针锋相对的大明朝堂,因王琼这一份毫无遮掩的奏疏,瞬间推至剑拔弩张的境地!
    “无耻!身为天官,怎能如此不知礼节,既被弹劾,又怎能妄议中枢!”
    “王琼此人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国家大义,我等也要上疏参他!”
    “別叫了,元辅拉出来几十个科道参他,都没把他怎么样,凭你也配?”
    “不错,尔等最好想想,这道奏疏是王琼上的,还是他背后的人让他上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诸臣这才惊觉,王琼已是陛下的私人!他上的这道奏疏,难道是陛下让他发声?
    若真是如此,恐怕元辅不日便要乞修告老了......
    与朝臣们有相同想法的还有內阁九卿等重臣。
    蒋冕、毛纪等人整整半日,枯坐值房,既无心处理政务,又不敢直接去找皇帝对峙。
    端的是,如坐针毡。
    工部、刑部、兵部,都察院等各部堂官,虽没有蒋冕等人恐惧焦急,但心中亦有担忧。
    他们倒不是出於私人情谊担心杨廷和。
    完全是以国事政事来看,如今的大明朝还不能没有杨廷和的操持。
    不说当日首辅一声令下,十三道监察御史便齐齐上疏的恐怖影响力。
    单就他们各自的部衙里面,仅侍郎、郎中、员外郎这一级,杨廷和的故交,同乡、弟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杨廷和身居中枢多年,又是无可爭议的士林领袖,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翰林,光禄、太常等寺寺丞、典簿,又有多少人受其点拨,尊其为座主的?
    还有各地督抚、总兵、知县......谁知道哪个是他的私人?
    一句话,如今的皇帝可以在规则范围內与元辅博弈,可以暗著与他较劲,甚至半明著较劲也未尝不可。
    但,不能登基才不过六七天,就將定策首辅驱逐出朝。
    这拆毁的並非单单是杨廷和的权势。
    还有更重要的,皇帝统治臣子的信任基础。
    好在新君虽登基日少,但政治素养却异常成熟。
    他非但没有批准王琼这道奏疏,下令首辅致仕,反而对王琼做出训斥。
    “杨廷和孤忠硕德,朕素所简知。王琼既被论劾,乃不畏公议,摭拾妄奏,非人臣礼。”
    新君从进京那日起,就与杨廷和正面对峙,登基之后又与杨廷和暗暗博弈,哪来的“孤忠硕德,朕所简知”了?
    这批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表面严厉训斥王琼,实则假意安抚首辅。
    但,就算是假意,也好歹稍微平息了一番朝堂上看不见的硝烟。
    同一日,兵科给事中夏言上疏,请皇帝“奉天法祖,总揽权纲,每日视朝之余,即御文华殿,凡中外所上章疏,凝神观览,时召內阁大臣,相与论议裁决。”
    还劝諫皇帝“事有可否,许令执奏,其有所罢寢,亦明示外廷......”
    总而言之,就是请皇帝把注意力多多集中在朝政上,多跟朝臣们探討国事,斗人批人的事,最好能维持在朝堂的规则之內,差不多就行了。
    皇帝讚赏了夏言的奏疏,並下发六科,传发各衙门知道。
    经过这两份奏疏的下发,皇帝轻描淡写之间,为剑拔弩张的朝堂局势,泼了一盆冷水。
    官员们遭到皇帝的冷水洗礼,渐渐冷静下来,虽然心中依旧各有想法,互相排斥,但总算明面上,能维持一个体面。
    朝堂得以趋於正常运转。
    ......
    文华殿,朱厚熜听著张佐带来的外间朝臣们安息下来的消息,缓出一口气。
    他当然想现在就把杨廷和驱逐离朝,內阁六部九卿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內廷外朝权利一把抓。
    这样他就直接开始搞制度改革了。
    可惜这种想法只存在幻想之中。
    以杨廷和的威望和地位,为朝政计,为大明计,当下最好还是斗而不破。
    小朝会之后,让朝堂大小官员能清晰认识到朱厚熜的立场,与在朝堂上的布局,已经算是胜利了。
    这意味著,仪礼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皇帝倾斜。
    等到真正议大礼之时,有当下积累的这份朝堂基础,加上“神剑”张璁、桂萼,还有未到任的“圣人”王阳明......
    制胜杨廷和等保守一派,想必会比朱厚熜预料中迅速的多!
    “主子,陆指挥使求见。”
    朱厚熜正自筹划日后仪礼的安排,突然被萧敬稟报的声音打断。
    “陆松?他有什么事,让他进来。”
    俄顷,卸下佩刀的陆松一身金甲,踏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进进入暖阁。
    “穿一身甲,不用行礼了。”
    朱厚熜摆摆手打断陆松即將下跪的身躯,饶有兴致问道:“有什么事直说。”
    陆松站起身,將当日上直军中四个把总前来討情的事由尽数说了。
    “陛下当日说要將亲军练成强军,臣想著但凡练兵,少不了银两开销。刚好那些人最终也要裁革,不如在裁撤之前,从他们身上薅出点羊毛来,说不得还有益亲军日后训练。”
    陆松目光望向皇帝,见皇帝面上殊无异色,便接著道:“今日晌午,那几人便银两送到了臣的值房。臣將他们打发走,特將银两送来,请陛下处置。”
    陆松一说完,萧敬便吩咐几个小黄门將门外的银两尽数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被摆放在暖阁中。
    “打开。”朱厚熜道。
    几个小黄门立刻上前,將箱子掀开。
    瞬间,泛著灰濛濛银光的,各种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银块,暴露在眾人眼前。
    朱厚熜上前,特意捡出一只形制较为规则的银锭,观看摩挲。
    与箱子中其他奇形怪状的银块相比,朱厚熜手中的这只银锭,更符合前世在电视剧中看到的“船形弧首束腰”状的银元宝。
    银锭顶面鏨刻著“银作局花银三十两”的铭文,代表这是宫中银作局打造的成色极高的標准三十两官银。
    放下这只银锭,朱厚熜又挑拣出另外几枚刻有铭文的银块。
    “正德八年顺天府义河仓草价折银五十两”
    “正德十二年湖广常德府盐课折银二十两”
    “弘治十八年徽州府夏税绢折银十两”
    “弘治六年输京库棉花绒及真定府布匹折银二十两”
    “......”
    正德十六年的大明,正处於实物赋税向赋役折银的过度阶段,除了已成定例的百万金花银,赋税收入还是以粮食、娟布丝绵等实物、物料为主。
    朱厚熜拣择的这些带有铭文的银两,正是前朝部分赋税、课程折银之后,流通於世的存货。
    当然还有更多的是民间流通的松纹银,雪花银等。
    总而言之就是俸禄、宫中赏赐、民间流通......哪里的来源都有。
    这正说明了,拿出这些银子的上直亲军,平时手脚实在不太乾净。
    “一共是多少银两?”朱厚熜看著五个箱子,开口问。
    “回陛下,这次投献之人计二百二十七人,每人投献三百两,共计六万八千一百两。”
    “才这么点?”朱厚熜挑眉。
    上直军可是皇帝贴身的护卫,本身俸禄就比其他亲军要高出一截,平时更与皇帝须臾不离,都不用跑到皇帝跟前说情,单就向外面的人稍为透露一番皇帝今日心情如何如何,也不会缺少各方打点的钱啊。
    陆松踌躇片刻,缓缓道:“回陛下,这是......第一批的。臣不知,是否还要继续执行此策略,特来请示陛下。”
    “嗯?为什么不继续执行?”朱厚熜反问。
    “若继续如此行事,臣恐那些原本不属冒滥的亲军校尉,反倒以为我上直军真的只凭银钱便可隨意钻营,由此丧失信念,弄巧成拙。”
    这倒是需要注意的。
    本来从这些冒滥亲军身上薅羊毛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为了薅羊毛把既有的亲军信任给打没了,反而成了劣幣驱逐良幣。
    那可就亏大了。
    沉思片刻,朱厚熜开口:“策略还是这样干,但是得掌握一个平衡。”
    “预计裁撤的五千人中,想来愿意花银子討情的不会低於三四成,便在三四成里面,薅一半的羊毛吧。”
    只要保持住一定的比例平衡,军士校尉之间,就算互相猜测疑惑,也不会对整体队伍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至於实行计划过程中的风闻流言,那是必不可少的。
    部门裁员的名额真正下来以前,员工们互相打听,猜测,疑惑,那是正常的。
    这种情况非常容易解决。
    给剩下的人年终奖翻一倍就好了。
    保准比以前干活更有劲。
    “放心大胆的去干,出了什么事朕来担待。”朱厚熜笑著勉励陆松:“还有这些银子,也都拿到你家去吧,做戏做全套嘛。”
    陆松闻言,目光中闪烁出感动之色,支支吾吾道:“陛下,臣......”
    “行了,你我君臣就不用做这些虚礼了。”朱厚熜走上前,拍拍陆松的肩膀:“儘快把上直军裁撤事宜办好,朕还有大事要倚靠你做呢。”
    “陛下但有驱策,臣死不旋踵!”
    单膝跪地一拜,陆松风风火火的离开文华殿。
    ......
    倏忽几日已过。
    五月初一,拖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庚辰科殿试,终於在礼部的主持下匆忙开启。
    因值大行皇帝丧期,礼部所上殿试贡士仪注將一切喜庆色彩抹去。
    当日早,身穿青衣的贡士和素服侍立的文武百官早在门外排列好,等到皇帝身穿縗服出御西角门,眾贡士行五拜三叩头礼。
    行礼结束,皇帝回文华殿。
    鸿臚寺官引贡士赴奉天殿前受卷答题。
    由於殿试是皇帝“亲策於廷”,皇帝本人就是主考官,故只设读卷官和执事官若干名。
    按照常例,礼部呈上的读卷官由內阁大学士和五部(礼部除外)、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正官及詹事府、翰林院堂上官充任。
    考虑到这几日来,汹涌沸腾的朝堂刚刚趋於平静,內阁九卿之间默契得维持著国事为先的忍耐。
    朱厚熜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挑起毛澄等人的怀疑。
    故不对礼部擬定的人选做任何更改。
    他要的是张璁,只要张璁能顺利殿试,这些读卷官、提调官具体是谁,並不影响朱厚熜的后续计划。
    同样的道理,大学士杨廷和为皇帝呈上的策题——慎初之道,朱厚熜只是简单的阅览一番,也没有擅自改动。
    “朕惟自古人君临御天下,必慎厥初,而为其臣者,亦未尝不以慎初之说告之。盖国家之治忽,君子小人之进退,世道之否泰,其机皆繫於此,诚不可以不慎也。”
    “......朕奉天明命,嗣承祖宗大统,临御以来,釐革弊政,委任旧臣......特进尔多士於廷,咨以慎初之道。尔多士其尚酌古准今,稽经订史,明本末之要,审先后之序,悉意敷陈,用辅朕维新之治。”
    皇帝出策,贡士答论,读卷官裁定高下,分列等级(即一、二、三等),最终呈送皇帝,“钦定”名次。
    所谓“钦定”名次,並非如之前朱厚熜所想的,皇帝在一堆试卷中挑拣阅读,觉得谁的策论“甚合朕心”,便可以將其特意拔擢,简列第一。
    问题就在呈送皇帝的卷子上。
    由读卷官,即內阁大学士等人挑选分列为三等的试卷,只有前十几名,甚至前几名会送到皇帝面前。
    “读卷”之时,读卷官们依照官职的高低依次跪在御前读卷,每读完一份,即由司礼监官將试卷收於御案。一般只读三份,如有旨再读,则继续读卷,直到下旨免读。
    按照明朝惯例,皇帝一般会直接以三位大学士读的卷子定为一、二、三名。
    当然皇帝可以专门从其他读卷官的试卷中拣择,但那种情况“十不一二”。
    与歷史上一样,杨廷和等三位大学士摆在朱厚熜面前的辛巳科殿试金榜一甲即为:杨维聪、陆釴、费懋中。
    朱厚熜对榜眼、探花二人完全没有印象。
    但知道这一科的状元杨维聪,后来响应杨廷和之子杨慎的號召,参与嘉靖三年左顺门伏闕哭諫,被世宗廷杖。
    好哇。
    怪不得你个世宗登基后简择的第一个状元,不但不为君分忧,反而带头逼迫世宗改换父母,参与哭諫。
    原来你的座师就是杨廷和啊。
    朱厚熜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將此人换掉。
    但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歷史不变。
    影响大局的不是一个半个翰林院编修。
    且由著他去吧。
    皇帝“钦定”前三名后,其余试卷被退回东阁,读卷官也回到东阁,將第二甲第一名以下排列,然后拆卷填写黄榜,等待“放榜”。
    放榜亦称“传臚”,顾名思义就传送皇榜的礼仪。
    过程很漫长繁琐,最终的结果就是將皇榜张掛与长安左门外,供眾进士隨出观榜。
    至此,正德十六年辛巳科殿试结束。
    朱厚熜作为皇帝“亲自”拣择的第一科进士,便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