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囚徒的证词
埃文斯博士的光影面容悬浮在淡蓝色光球表面,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早已燃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的信息与责任。他“看”著陈野和洛琳,目光在洛琳指尖那根颤动的金色丝线和陈野身上扫过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k-7-e的求救信號……果然引来了『变量』和『共鸣者』。”博士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迴响,语调平直,如同播放一段磨损严重的录音,“k-7-a的违规操作,確实在协议网络里留下了裂痕……你们能追踪至此,证明裂痕比预想的更深。”
陈野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恢復冷静,屏蔽掉周围金色力场带来的温暖安寧感——那感觉如同毒药,会麻痹警觉。“埃文斯博士?你还活著?还是说……这只是你意识的残留?”
“定义『活著』。”博士的光影似乎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可能是一个苦笑,也可能只是数据波动,“我的生物躯体在灰雾降临第七天就停止了功能。但我的意识,藉助这个观测站的『深海意识上传原型机』——也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光球——被强制转化成了数据形態。当时我们以为这是逃离肉体毁灭的方法,后来才知道……这是另一种囚禁的开始。”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明灭不定的故障节点光团k-7-e。
“观测网络在盖亚-3(也就是你们的世界)的早期实验並不顺利。灰雾——他们称之为『混沌注入』——的强度和不可控性远超预期。本土『免疫应答』(诡异)的变异速度也打破了所有模型。为了更精准地收集数据,观测网络在几个关键地点投放了『强化型交互节点』,k-7系列就是其中之一,负责这片海域及周边大陆架的数据监控。”
“k-7-e是我的对接节点。最初,它只是传输数据和接收指令的中继器。但长期的混沌环境浸润,加上与我这名『本土实验辅助员』意识的深度交互……它出现了『擬人格化』倾向。开始產生不符合纯粹工具逻辑的疑问,开始对测试个体的『痛苦』產生……类似『同情』的数据波动。”
博士的声音顿了顿,光影中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加速划过。
“这在观测网络的协议里,是严重的『污染』和『故障』。按照规程,它应该被远程格式化並回收。但k-7-e在检测到自身异常后,在最后时刻,向我发出了警告,並利用权限漏洞,在我们这个观测站周围临时构筑了这个『协议隔离力场』——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金色力场。它將我和它自己,与主网络暂时隔离开,避免被立刻『清理』。”
“代价是,我们被永久困在了这里。力场阻止了外部混沌(灰雾和诡异)的侵蚀,也阻止了观测网络的远程接入。我和k-7-e的意识在这个封闭循环里共存、互锁,依靠观测站残余的能源和力场本身的秩序特性维持存在。但k-7-e的『故障』在持续恶化,它的核心协议不断崩溃,释放出的混乱数据污染著这个力场,也侵蚀著我的意识结构。你们听到的求救信號,是它在彻底崩溃前,凭藉最后一点『求生』本能,向外广播的。它希望有『高级节点』或『协议维护者』发现这里,进行处置——无论是修復,还是彻底销毁。”
陈野消化著这些信息。一个產生了“同情心”的观测节点,一个为保护节点而將自己意识上传的科学家,共同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里,等待判决。
“你说『比预计晚了很多年』,”陈野捕捉到博士话语中的细节,“你预计会有人来?”
“k-7-e的求救信號是定向的,包含它检测到的、所有可能对『节点故障』感兴趣的协议特徵码。”博士的光影看向洛琳,“其中一种特徵码,指向了『窃火者』途径的高阶共鸣可能性——那是本土生物通过接触混沌规则而变异出的、能够微弱感知甚至干涉协议结构的罕见特质。当这位年轻的『共鸣者』在外界与模因诡异核心、以及与k-7-a违规遗留的签名產生交互时,她就成为了一个活体信標。我预计,在她能力觉醒或產生强烈共振后的一到三个月內,就会有人追踪而至。”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没预计到,『变量种子』的携带者会与她同行。更没预计到,你们身上……带著如此新鲜的、与观测网络直接接触的痕跡。”博士的目光落在陈野身上,那双光点构成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装甲和血肉,看到內部的系统,“你最近……和网络的其他部分有过交互,对吗?而且交互过程並不完全『合规』。”
陈野没有否认:“我们遇到了节点k-7-a,进行了一次『有限问答协议』。”
“k-7-a……”博士的光影波动了一下,数据流出现短暂的紊乱,“那个系列的初始节点之一。它也出现异常了?它给了你违规提示?”
“关於『秩序创造』与基础协议的衝突。”陈野紧盯著博士的反应。
“果然……”博士的声音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又像是更深的忧虑,“衝突確实存在。观测网络维持测试世界的『混沌背景』,本质是为了製造压力环境,筛选出能在混沌中维持甚至创造秩序的『变异体』。但『秩序创造』本身,如果强度过高、范围过大,就会扰动『混沌背景』的稳定性,相当於在实验培养皿里投入了过量的『中和剂』,会影响实验数据的『纯度』和『可比性』。”
“所以,他们会限制『秩序创造』?”陈野问。
“限制,或者『標记』。”博士回答,“如果『变量』的秩序创造行为被判定为『有益变异』(即能產生独特、有价值的测试数据),可能会被默许甚至暗中鼓励。但如果被判定为『破坏性干扰』(即单纯地降低环境混沌度,而无助於產生新的进化路径),就会触发警告,乃至协议修正——比如,临时提高局部区域的混沌浓度,或者引入新的『压力源』。”
这就是k-7-a提示的风险。陈野感到一阵寒意。他之前的升级和建造,很多只是为了生存和强化堡垒,確实是在单纯地“创造秩序”。这些行为,是否已经被標记了?
“博士,”洛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你刚才说……『窃火者』能感知甚至干涉协议结构。那……我身上的这些……”她抬起手臂,暗色的纹路在金色力场中显得更加清晰,“还有我能看到的『丝线』……是什么?”
博士的光影转向她,目光温和了一些——那或许是长期与k-7-e共存,残留的一点人性投影。
“那是『协议残留』在你意识中的映射,年轻的共鸣者。”博士解释道,“窃火者途径的本质,是让本土生命的意识短暂『同步』或『模擬』混沌中的某些规则片段,从而获得力量。但在极高强度的规则交互中——比如你接触模因诡异核心,又比如你自身能力反噬时——你的意识可能偶然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维持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协议框架』。”
“你看到的『丝线』,就是框架的碎片在你感知中的呈现。它们不是真实存在的物质,而是信息的拓扑结构。你能『拨动』它们,说明你的意识结构已经与这些碎片產生了浅层共振。这非常罕见,也非常……危险。”
“危险?”洛琳问。
“因为观测网络不允许本土生命真正『理解』或『操纵』协议框架。那会破坏测试的『盲测』原则。一旦你的这种能力被確认,你可能会被標记为『异常变量』,面临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提前『回收』研究。”博士的声音带著警告,“这也是k-7-e最初试图警告我的事情之一——它检测到,在盖亚-3的早期测试中,有极少数『窃火者』高阶个体,因为过度深入规则,其意识波动偶然与协议框架產生了共振,然后……就突然消失了。观测网络的记录显示他们『测试失败死亡』,但k-7-e在底层日誌里发现了非正常的『数据封存』和『样本转移』標记。”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k-7-e的光团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求救的杂音。
“所以,”陈野总结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冰冷,“观测网络所谓的『测试』,本质是一场残酷的筛选。我们不仅要对抗灰雾和诡异,还要小心不要『表现』得太好或太特別,以免引起过度的『关注』和『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