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士农工商,並无高下之分!
“放屁!”
朱元璋眼睛一瞪,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懂个什么!”
“咱的名声,早就臭了!从咱当皇帝那天起,那些文人就没说过咱一句好话!咱还在乎这个?”
“可你不一样!”
朱元璋的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是未来的皇帝!未来的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贤明的名声,而不是一个屠夫的骂名!”
“咱这个开国皇帝,可以不讲道理,可以杀人如麻,因为这江山是咱打下来的!”
“但你不行!你要想坐稳江山,让天下归心,就必须行仁政,施恩德!”
“咱现在把恶人都做绝了,等你登基之后,再出来收拾人心,拨乱反正,这才是帝王心术!懂吗!”
看著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朱珏知道,再爭辩下去也没有意义。
见朱珏沉默不语,朱元璋以为他想通了,神色缓和了些。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行了,这事先这么定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你刚才说,杀人只是治標,还有治本之策?”
“你说的那个……士农工商並重,又是个什么意思?”
朱元璋的记忆力极好,他清楚地记得朱珏计划里的最后一步。
在他看来,摊丁入亩和一体纳粮,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国策了。
难道,这还不是全部?
朱珏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感动压下,重新整理好思绪。
“皇爷爷,杀人,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只要大明的根本制度不变,今天我们杀了这一批士绅,明天,就会有新的一批长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想要彻底根除这个顽疾,就必须改变產生这个顽疾的土壤!”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如何改变?”
“那就是,打破士农工商的阶级固化,让商人、工匠,也能拥有和士大夫一样的社会地位,甚至,让他们也参与到朝政之中!”
朱珏拋出了一个更加顛覆性的观点。
“什么?!”
饶是朱元璋,也被这句话惊得不轻。
“让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和奇技淫巧的工匠,与士大夫並列?甚至入朝为官?这……这岂不是乱了纲常!”
“皇爷爷,纲常,是人定的。对大明有利的,就是好纲常!对大明有害的,就该被扫进垃圾堆!”
“您想过没有,士绅官僚为什么敢反对新政?
因为他们是铁板一块,朝堂內外,都是他们的人!他们掌握著话语权!”
“可如果我们扶持起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呢?”
“我们让商人富甲天下,让他们有钱;
我们让工匠製造出更厉害的火器,让他们有力量。
然后,我们再给予他们相应的政治地位,让他们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代言人。”
“到那时,朝堂之上,就不再是文官集团一家独大。商人集团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必然会站在士绅集团的对立面!他们会天然地拥护摊丁入亩,因为这会减轻他们的税务负担,同时打击他们的竞爭对手!”
“如此一来,我们就在朝堂之上,引入了制衡!让他们自己去斗!
而皇爷爷您,只需要高坐其上,掌控全局,谁弱了就扶持一下,谁强了就打压一番!”
“这,才是能让新政万世不移的根本!”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皇爷爷,您先別急著否定。”
“士农工商,这四民,在大明朝,究竟孰优孰劣,孰贵孰贱?”
朱元璋眉头紧锁,下意识就想说士为首,商为末,但话到嘴边,看著朱珏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孙儿既然这么问,后面必然有惊人的说辞等著他。
“在孙儿看来,士农工商,並无高下之分,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就像咱们的一只手,有大拇指,有食指,有中指,您能说哪个指头更高贵,哪个指头就活该被砍掉吗?”
“它们各有用处,合在一起,才是一只完整的手!缺了任何一个,都会影响整只手的功能!”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让朱元璋愣住了。
“歪理!”
朱元璋嘴上呵斥了一句,但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看。
“农夫耕种,供养天下,此乃国之根本。士人读书,治理四方,此乃国之栋樑。”
“可那工匠,不过是鼓捣些器物。那商人,更是低买高卖,囤积居奇,乃国之蛀虫!他们凭什么与士农並列?”
这是最传统的观念,也是根植於朱元璋骨子里的想法。
朱珏笑了。
“皇爷爷,您说工匠只是鼓捣器物?”
“那咱们大明军中,无坚不摧的佛朗机炮,是谁造的?”
“是工匠!”
“您当年推行於天下的曲辕犁,一日可抵老犁数日之功,让无数百姓免於飢饿,又是谁造的?”
“也是工匠!”
“工匠的发明创造,可以让一人之力,胜过百人之功!可以让咱们的士兵,以一当十!这难道不是对大明天大的功劳吗?”
朱珏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就变幻一分。
“至於商人……”
朱珏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您说他们是蛀虫,孙儿不敢苟同。”
“天下之大,南產丝绸,北產骏马。
若无商人往来贩运,互通有无,那北方的將士,冬天岂不是要穿著单衣挨冻?
南方的百姓,又如何能用上北地的良马?”
“商人流通货物,看似只是简单的低买高卖,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盘活了整个大明的经济!让一个地方的特產,能够变成惠及天下百姓的商品!”
“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创造巨额的財富!”
“这些財富,固然有一部分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但只要我们制度设计得当,就能让他们把赚来的钱,通过商税的方式,再吐出来,变成朝廷的岁入!”
“这笔钱,可以用来练兵,可以用来賑灾,可以用来兴修水利!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
朱元璋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懂道理的昏君。
相反,他的脑子比谁都清醒。
朱珏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里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一直反感商人,是因为在他看来,商人不事生產,只会投机倒把,还会引诱百姓弃农从商,动摇国本。
可现在……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金灿灿的玉米,和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