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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

      “这是它的本性。”朱珏的声音,带著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外形可以被摧毁,但它的本性,无法被磨灭。”
    “人,也是一样。”
    朱珏看著朱允熥,目光清澈。
    “三哥,你喜欢工匠之术,这並非什么不务正业的奇技淫巧。”
    “你可曾想过,將一块朽木,变成精巧的机关,这也是一种治国平天下。”
    “你治理的是木头,平定的是方寸之间的混沌。”
    “你把混乱的,无序的材料,通过你的智慧和双手,赋予它们新的秩序,新的生命。
    这其中的道理,与圣人治理天下,並无二致。”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朱珏的声音不疾不徐。
    “三哥你精通工匠之术,这是求在我者也。
    只要你用心去学,去钻研,你的技艺就会越来越精湛。这个结果,是你自己可以掌控的。”
    “而皇位,天下,这是求在外者也。
    能不能得到它,不完全取决於你有多努力,还要看时机,看运气,看天命。”
    “南宋有一位大英雄,名叫辛弃疾。”
    “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一生最大的志向,就是收復故土,直捣黄龙。”
    “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这是他的志向,是求在外者。”
    “可他求了一辈子,爭了一辈子,最终也只能在梦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带著无尽的遗憾离世。”
    “这不是他无能,而是得之有命。”
    “一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东西,你又何必为了它,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呢?”
    朱允熥呆呆地听著,嘴巴微张。
    辛弃疾的故事,他听过。
    可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这位大词人的悲剧。
    原来,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结果。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註定了不属於自己。
    “那我……我该怎么办?”朱允熥下意识地问道。
    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很模糊。
    朱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
    “你的心,才是你唯一的答案。”
    “儒家说,理在书中,在圣人言论中。可天下那么大,道理千千万,哪一条才是对的?哪一条才適合你?”
    “我认为,『理』,不在別处,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你的心,觉得什么是对的,那它就是你的『理』。”
    “遵从你內心的『理』,去辨別是非善恶,这就是『致良知』。”
    “然后,根据你良知的判断,去做你应该做的事,这就是『知行合一』。”
    心即理!
    致良知!
    知行合一!
    朱允熥整个人如遭电击,浑身巨震。
    一直以来,他都在遵从別人的“理”。
    父王的理,皇爷爷的理,朝臣的理,舅舅的理……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这些条条框框的“理”所束缚,动弹不得,痛苦不堪。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的“理”,到底是什么。
    他的本心,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的心……”朱允熥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待在工坊里,废寢忘食,打磨一个零件时的专注与快乐。
    他想起了自己成功造出一架小型诸葛连弩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那才是他內心的声音。
    “我明白了……”朱允熥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就像五叔一样!”
    “周王朱橚?”朱珏有些意外。
    “对!”朱允熥用力点头,“宫里人人都说五叔不务正业,身为藩王,不思为国镇边,却整天沉迷於那些花花草草,研究什么《救荒本草》。”
    “可我上次见他,感觉他过得很快活,很充实。”
    “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找到了他心里的『理』,所以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他就是在『但凭本心』!”
    朱允熥豁然开朗。
    困扰他多年的心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看向朱珏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珏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以前从未听过。比东宫那些大儒讲的,要高明一万倍!”
    “这……这是什么学问?”
    朱珏淡然一笑。
    “儒家,道家,佛家,三家之学,各有精妙,也各有局限。”
    “我只是將三家学说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另闢蹊径罢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门学问,不向外求,只向內求。”
    “求的是本心,求的是良知。”
    “我称之为,心学。”
    古人言,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
    在朱允熥看来,自己这位神秘的弟弟,已然达成了其二。
    执掌五军都督府,整顿京营,於大明有功,此为“立功”。
    今日创立心学,寥寥数语,便解开了自己多年的心魔,振聋发聵,足以传世,此为“立言”。
    至於“立德”,以珏弟的品行和胸襟,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这……这简直是圣人在世!
    和朱珏一比,东宫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儒,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朱允熥激动得满脸通红。
    “但凭本心,莫问前程……说得太好了!”
    “我不再去想那个位子了,我也不再去管別人怎么看我了!”
    “从今往后,我只听我心里的声音!”
    然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鬱结之气一朝抒发,整个人都轻鬆下来后,新的忧虑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是……珏弟。”
    “就算我不在乎了,可有人在乎啊。”
    “朱允炆……他和他身边那群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他想起了黄子澄、齐泰等人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让他如芒在背。
    以前,他为了储君之位,不得不与之为敌。
    现在,就算他想退出了,对方会相信吗?
    在朱允炆看来,自己恐怕永远是那个挡在他路上的最大障碍。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一旦朱允炆真的登上了那个位子,自己的下场,恐怕比辛弃疾还要悽惨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