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入药局
这日清晨,许清安刚开门,便见知府衙门的差役候在门外,恭敬地递上请柬:“许郎中,大人请过府一敘,商议《临安本草》修订之事。”
许清安这才想起前日的帖子。他嘱咐竹茹照看医馆,稍作整理便隨差役前往。
知府衙门位於临安城中心,朱门高墙,气象森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
但见堂內已坐著几位老者,皆是临安有名的医家。
上首坐著知府大人,身旁还有个身著官服的中年人,正是那日初识的王医官,多日不见依旧气度不凡。
“保安堂许清安到——”差役通报。
堂內眾人目光齐集。许清安从容施礼:“后学许清安,见过府尊大人,见过各位前辈。”
知府微笑頷首:“许郎中请坐。今日本府请各位前来,是为修订《临安本草》之事。这位是太医局派来的王医官,主持此事。”
王医官目光如炬,打量许清安片刻:“许郎中的《百草通俗指南》,此前你我已有交流,太医局诸位大人也都看了。皆言虽非经典,於百姓却大有裨益。”
许清安谦道:“晚辈浅见,不过是为方便百姓识药用药。”
“不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郎中开口,“许郎中所载药材炮製之法,与古法颇有不同。譬如半夏九蒸九晒之说,老朽行医五十年,未尝闻也。”
许清安不慌不忙:“天地之气,四时不同。今时气候较古时温热,故需多蒸晒二次,方能去毒存性。晚辈曾以两种方法炮製半夏比较,確是九蒸九晒者药性更纯。”
说著取出隨身带的两种半夏样品,请眾人品鑑。几位老郎中细看嗅尝,渐渐面露讶色。
“確是如此...”一个老郎中喃喃道,“这九蒸九晒的半夏,燥湿之性更纯。”
王医官眼中闪过讚许之色:“不墨守成规,而重实际效验,难得。”
议事持续半日。
许清安发现,这修订《临安本草》非同小可,不仅要考证古今文献,更要实地查验药材,辨析真偽优劣。
太医局要求极高,每味药都需註明產地、採集时节、炮製方法、性味功效,甚至还要绘製精细图谱。
最后,王医官道:“修订事宜,需在药局进行。许郎中既精药性,明日便请来药局相助。”
次日清晨,许清安早早来到药局。
但见庭院深深,廊廡连绵,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香。几个药工正在翻晒药材,见了他恭敬行礼。
王医官引他参观药局,但见库房中药材如山,分类摆放,皆掛木牌標註。製药房內各种器具一应俱全,煎药、炮製、丸散膏丹,各有专室。
最让许清安惊嘆的是藏书阁,万卷医籍,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外界难见的珍本。他甚至在架上看到了《百草经》的早期抄本,虽非全帙,却弥足珍贵。
“修订之事,便从此处开始。”王医官指著一排药柜,“今日先校勘茯苓一味。”
许清安细看那些茯苓,產地各异,形態不一。有云南產的茯神,有安徽產的茯苓块,还有海外来的洋茯苓。
王医官道:“茯苓一物,古今记载纷杂。有云白茯苓补,赤茯苓利;有云茯神安神,茯苓皮利水。究竟如何,需实地验证。”
许清安闭目凝神,运转《神农百草经》心法。
指尖轻触各种茯苓,顿时感知到它们的差异:云南茯神灵气最足,安神之效確胜一筹;安徽茯苓块健脾渗湿,功效最平;洋茯苓药性燥烈,宜外用...
更奇妙的是,当他触到茯苓皮时,清晰地“听”到它的“诉说”:利水渗湿,专治水肿...
“晚辈以为,”许清安睁开眼,“茯苓当分而用之:茯神安神,白茯苓补脾,赤茯苓利湿,茯苓皮专攻水肿。”
王医官眼中闪过讶色:“许郎中如何得知?”
许清安取来几种茯苓,现场演示:以茯神煎水,气清香而性沉降;以茯苓皮煮汤,味淡而性趋下...
眾人细品验证,果然如此。几个老药工更是心服口服:“我等炮製茯苓数十年,今日方知其中精微!”
王医官嘆道:“读万卷书,不如亲手验证。许郎中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
此后数日,许清安日日到药局校勘药材。每味药都需查阅古今文献,实地验证,甚至要尝试不同炮製方法,比较功效差异。
这日校勘当归,古今记载,有云头止血,身养血,尾破血;有云全当归通用。眾人爭论不休。
许清安闭目凝神,指尖轻触当归各个部位。顿时感知到:头止血,因其性收敛;身养血,因其性温和;尾破血,因其性走窜...
他取来一只活兔,现场演示:取当归头粉末敷伤口,血立止;取当归身煎汤餵食,血渐充;取当归尾酒浸,涂瘀处,瘀渐散...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王医官更是击节讚嘆:“眼见为实!当归分用之说,当载入本草!”
许清安却道:“然寻常百姓用药,难分如此精细。晚辈以为,当註明:急症分用,缓症通用。”
王医官頷首:“考虑周详。”
晚间归家,许清安常带些药局校勘的笔记回来研究。竹茹好奇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各种药材的性状功效,还配有精细图谱。
“师父画的图真好看!”竹茹讚嘆。
许清安微笑:“这是药局画师所作。每一笔都需精確,方能不失真。”
他想起日间见到的画师,白髮苍苍,却精神矍鑠。画药材时,往往要对著实物观察终日,方下一笔。
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令人敬佩。
这日校勘麻黄。王医官道:“麻黄一物,最宜深究。用得当则效如桴鼓,用不当则祸不旋踵。”
许清安深以为然。他取来各种麻黄比较:山西產者发汗力强,宜风寒表实;江苏產者和缓,宜风寒表虚;蜜炙者性润,宜咳喘...
正研討间,忽有个药工匆匆来报:“王大人,药局收的一批麻黄,似是偽品!”
眾人忙去查验。但见那批麻黄色泽暗黄,气味淡薄,与正品迥异。
许清安闭目凝神,指尖轻触,顿时感知到此物毫无麻黄应有的“宣发之力”,反有股“涩滯之气”。
“这是木贼偽充。”许清安断言,“性涩而无力,误用恐闭邪气。”
王医官大怒,立即追查来源。原来是个奸商以次充好,企图矇混过关。
“若非许郎中慧眼,几误大事!”王医官感慨,“修订本草,不仅要明药性,更要辨真偽。”
许清安却道:“晚辈不过侥倖识得。倒是药局当立查验之法,以防偽劣。”
於是,他协助制定了药材验收標准:观其形,闻其气,尝其味,甚至以银针试毒。每一条都详细具体,便於操作。
王医官嘆道:“许郎中之才,不仅在於医理,更在於务实。太医局正需这般人才。”
许清安谦道:“晚辈所学尚浅,惟尽心而已。”
晚间歇息时,他独坐药局庭院。月色如水,药香浮动。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那些古朴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生辉。
他想起这些日的经歷,恍如梦境。从保安堂到太医局,从市井郎中得到官方认可,这一切都因著对医道的执著。
但他没有懈怠,这条路才刚开始。修订本草,工程浩大;明辨药性,永无止境。
晨光微熹时,他推开药局大门。新的校勘任务已然列出:今日校勘人参。
许清安深吸一口气,步入药香瀰漫的库房。每味药都是一个世界,等待著他去探索,去理解。
而他的医道,也在这探索中,不断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