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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惧仙敛凶芒

      乱葬岗的死寂与腐臭如同实质的魔掌,扼握著生机。
    远处文州城头蒙古巡哨的火把,如同贪婪兽瞳,冷漠地俯瞰著这片被死亡统治的土地。
    刘纯那小小的身躯软倒在许清安怀中,巨大的悲慟已超越了他幼小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
    许清安怀抱徒儿,目光再次落於坑中那具怒目向天、尽忠殉国的遗骸之上。
    眼中那抹深沉的悲悯与冰冷的星火渐次沉淀,化为一种不容褻瀆的庄重。
    此地污秽,怨气衝天,绝非英魂安息之所。
    他神念早已如网撒出,於文州城外十数里、群山深处觅得一方净土——
    一道清澈飞瀑鸣响的山涧,一座幽静隔绝、草木灵秀的小山谷。
    气息清灵,虽非洞天,足堪抚慰忠烈之魂。
    “刘知府,忠义千秋,岂能长眠於此污淖之地。许某僭越,请尊驾移步清静之地,受后人祭奠。”许清安对著坑中尸身微微一揖,语气沉凝肃穆。
    言罢,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悄然弥散。
    坑中刘锐及其家眷的遗骸被无形之力轻轻托起,悬於空中。
    其上沾染的血污秽物竟如露珠遇阳般自行滑落消散,显露出官服原本的色泽与仪容的依稀轮廓,虽残破,却恢復了几分庄严。
    旋即,他一手抱紧昏迷的刘纯,一手虚引,那数具遗骸便如被清风环绕,紧隨其后。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速度奇快,身形仿佛融入了夜色,变得模糊不清。
    连同那几具隨之移动的遗骸,一同化作一道难以察觉的虚影,瞬息间便掠出乱葬岗,投入茫茫山林之中。
    山川倒退,月影西斜,不过片刻功夫,已置身於那预先选定的幽谷之內。
    谷中飞瀑如练,轰然注入深潭,溅起万千珠玉。
    月色清辉洒落,在水雾间折射出朦朧光晕,草木清香沁人心脾,与方才的尸山血海判若云泥。
    许清安寻了一处面朝瀑布、背倚青山的平坦之地。
    並指如剑,凌空划界。土地自然分开,形成一方规整墓穴,內里土石自行夯实加固。
    他小心翼翼地將刘锐及其家眷遗骸逐一安置穴中,使其仪容儘可能端正。
    泥土隨之回流,覆盖成一座新坟,不见丝毫仓促痕跡,唯有黄土微湿,散发著大地深处的安寧气息。
    又自潭边摄取一块天然青石,指尖灵光微闪,刻下“宋故文州知州刘公锐暨家眷之墓”一行古篆,字体沉雄,隱有道韵流转,立於坟前,以为丰碑。
    至此,忠骸得安。
    他这才將刘纯抱入怀中,於不远处选定位置,目光扫过谷中老竹与巨硕鹅卵石,心念动处,竹断石飞。
    依循自然之理,瞬息间便搭成两间简陋却坚固异常、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竹屋。
    屋前石板铺地,屋后细流潺潺。
    將刘纯安置於內室茅草铺就的床榻,盖上一件洁净青衫,又餵服下一颗安神定魂的丹药,许清安方缓步走出竹屋。
    东方天际已露微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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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州城內,知府衙门,现蒙古千户斡鲁浑驻所。
    斡鲁浑虽凭藉勇猛破城,虽正在纵情享乐,却非全然无智之辈。
    昨夜那场覆盖极广、效果奇异的“灵雨”,已然引起他的注意。
    起初只道天象反常,但隨后陆续有麾下百夫长及投诚的汉人胥吏前来稟报蹊蹺之处:
    许多伤兵疫病患者病情莫名好转,污秽之地的恶臭消散大半,更有数人信誓旦旦称於雨幕中见极高处有“青光人影”一闪而逝。
    “青光?人影?”斡鲁浑推开怀中掳来的女子,粗重的眉头拧紧。
    他召来最信赖的汉人通译与几名熟知宋地情形的降官,厉声询问。
    一通威嚇盘问之下,一个曾在临安府为吏的降官战战兢兢地提及了一则流传於南宋上层、近乎传说的旧闻。
    “將军恕罪……小人……小人曾闻,约莫十年前,临安府確有异事。有一號称『许郎中』之神医,於青芝山显圣,引动天雷,事后满山草木疯长,药香弥城,活人无算,被尊为『医仙』……”
    “其现身时,常伴青光异香……只是、只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已不知所踪,世人多以为妄谈……”
    “医仙?青光?”斡鲁浑摸著虬髯,眼中凶光闪烁,却掺杂了一丝惊疑与忌惮。
    蒙古人敬奉长生天,对天地间种种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素怀有原始的敬畏。
    若真有这般能呼风唤雨、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仙”存在,其实力深不可测,且敌友不明……
    对方是仙,但也是宋人。
    若憎恶己方的烧杀抢掠,是否会出手惩戒?
    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酒器震跳:“传令下去!”
    声音沉浑,“各部约束兵卒,加紧城防与收缴粮械,暂缓……暂缓大规模屠戮与淫掠。”
    “尤其是对那些医馆、药铺,给老子客气点!多派探马细作,给老子仔细打探!这文州城內城外,近来可有任何形跡可疑、尤其是懂医术、气度不凡的生面孔?特別是穿青衫的!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不得打草惊蛇!”
    他虽凶残,却知权衡。
    在未弄清那“青光医仙”的底细与意图前,暂时收敛过於酷烈的暴行,避免激怒可能存在的、无法力敌的对手,是更稳妥的选择。
    一道带著困惑与些许压抑的命令,迅速传遍占据文州的蒙古军各部。
    城中的血腥味,似乎因此令而略微淡了一丝丝,无数濒临绝望的百姓,意外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虽不知缘由,却已在心中默默感激那冥冥中的一丝“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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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谷之中,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光万道,穿透水雾,映出绚烂虹桥。
    刘纯悠悠转醒,泪痕未乾。
    映入眼帘的是竹屋清顶,耳中是瀑布轰鸣,鼻间是草木清气。
    恍惚之后,剧痛记忆復甦,他挣扎起身,衝出竹屋。
    一眼便望见了瀑布旁那座崭新的坟塋与青石碑刻。
    他愣在原地,瞬间明白了师父一夜之间所做的一切。
    將父亲与亲人从万劫不復的污秽之地,迁葬於此等清静灵秀之所。
    他转身,看到静立潭边的青衫背影,奔过去,噗通跪倒,重重叩首,泣不成声:“师父……大恩……徒儿……永世不忘……”
    许清安转身,扶起他,拭去其泪,目光沉静如深潭:“逝者已得安所,生者当承其志。此后,你便在此结庐守孝,涤盪悲怀,潜心向学。待你心绪平復,根基渐固,为师自当传你济世之道,不负你父英名。”
    刘纯仰望著先生,又望向父亲的新坟,在那巨大的悲伤之中,一股新的、名为“责任”与“传承”的力量,开始悄然萌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乱世烽火,家国巨痛。
    在这飞瀑清泉相伴的幽谷之中,一段守孝、修行,亦是蛰伏的岁月,悄然开启。
    而外界,因“医仙”传闻而暂敛的凶芒,仍在暗中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