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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刚柔並济

      近一年的光景。
    在对门铁匠铺那富有韵律的捶打声和左侧木匠铺那清浅的刨木声中,悄然流过。
    许清安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学生,沉浸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技艺氛围里,体悟著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老周锻铁,是烈火与重锤的交响,是“刚”的极致。
    力量沛然莫御,以最直接的方式破除顽固执拗,去芜存菁。
    在毁灭中孕育新生,强调的是绝对的掌控与重塑。
    而李信做木,则是刻刀与纹理的对话,是“柔”的妙諦。
    力量含而不露,依循物料本性,顺势疏导。
    於精微处调和平衡,在顺应中达成完美,讲究的是理解与引导。
    这一日,老周正在处理一块需百炼的精钢,锤声密集如暴雨,每一击都凝聚著千钧之力,火星狂放地迸射。
    那钢块在巨力下不断摺叠、延展,內部的杂质被一点点挤压出来,结构愈发致密均匀。
    而隔壁,李信则在雕刻一块带有天然涡旋纹路的黄花梨。
    他屏息凝神,刻刀的走向完全依顺著木材本身的脉络,將那原本可能成为瑕疵的木纹,巧妙地化为瑞兽眸中的精光,一点锋芒自然流露,毫不突兀。
    两种景象,一刚一柔,一狂放一內敛,同时映入许清安心神。
    他站在院中,眸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过往近一年对铁、木二道的观摩感悟,在此刻如同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骤然交匯,碰撞出前所未有的灵光火花。
    修復自身金丹的大道之伤,或可借鑑此二者,刚柔並济,双管齐下!
    此前用地魄之气滋养,如同李信对待良木,是温和的“润”与“养”,是“柔”的方面。
    旨在补充本源,稳固根基。
    而模仿老周捶打之意的“神念锻打”,则是“刚”的方面,意图强行介入,稳固结构。
    然而,仅仅如此,似乎还欠缺了关键的一环——那因裂痕而產生、盘踞在裂痕周遭的紊乱、衝突、淤塞的丹气。
    它们如同木材中纠结难理的木筋,或是铁料內部不均匀的应力。
    若不能先行疏导调和,无论是“滋养”还是“锻打”,效果都可能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
    念及此处,许清安不再犹豫,转身回到静室,盘膝坐下。
    心神瞬间沉入內景,直指丹田。
    那枚布满裂痕的金丹,在他“眼中”呈现出更复杂的景象。
    一道道裂痕不仅仅是结构的破损,更像是一条条丹气运行轨跡的断裂带。
    无数细微的、属性各异、甚至相互衝突的丹气在其中纠缠、衝撞、淤塞。
    如同乱麻,又似死水,阻碍著生机流转,也使得裂痕难以真正弥合。
    他首先运转起源自《神农百草经》的温和灵力,这股力量蕴含著无穷生机。
    但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將其直接用於滋养金丹整体。
    而是效仿李信“顺势疏导”之法,將神识附著其上,化作无数比髮丝更纤细的“灵引”。
    这些“灵引”轻柔地探入那些丹气淤塞最严重的裂痕区域,如春风拂过柳梢,如溪流漫过青苔,细致地梳理著那些紊乱的气机。
    他依循著自身丹元原本应有的流转轨跡,引导著那些衝突的丹气慢慢分离,抚平其躁动,调和其属性。
    让它们从无序的衝撞,逐渐趋向於平顺的、符合大道韵律的流动。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微的掌控,如同木匠处理最复杂的木纹,急不得,也乱不得。
    隨著“疏导”的进行,那些裂痕区域的“堵塞”感明显减轻。
    原本死气沉沉的区域,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活力,丹气开始缓慢而有序地重新流转起来。
    就在这“疏导”初见成效,裂痕区域气机趋於平顺的剎那,许清安心念骤变!
    那原本温和的神识陡然凝聚,再次化作无形无质却蕴含著一丝“锤锻”意志的“神念之针”。
    这一次,这“针”並非盲目落下,而是精准地指向刚刚被疏导通畅、结构却依旧鬆散脆弱的裂痕边缘。
    “鐺!”
    意念中仿佛响起一声轻微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鸣响。
    “神念之针”带著一股取自铁匠锻打的、凝练而沉猛的力量,轻轻“敲击”在裂痕边缘。
    这一次,阻力大减!
    那些刚刚被梳理顺服的丹气结构与材质,在这股恰到好处的“刚力”作用下,没有被震散,反而被这股力量向內压实、楔紧!
    刚与柔,在此刻达成了完美的衔接与配合。
    先以“柔力”疏导,理顺內乱,创造出一个可以承受“刚力”的內部环境;
    再以“刚力”锻打,趁势巩固,实现结构的微观强化。
    许清安全神贯注,在这种刚柔转换、疏导与锻打交替的微妙平衡中运作。
    时而以“灵引”轻柔梳理,化解新出现的丹气衝突;时而以“神念之针”精准锻打,巩固被疏导后的结构。
    循环往復,周而復始。
    这个过程对他的心神消耗巨大,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青衫,脸色也微微发白。
    但他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內视之下,那一道他重点处理的、不算最严重的裂痕,正发生著肉眼难辨却真实不虚的变化。
    裂痕本身並未迅速缩小,但其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紧实。
    那些毛躁的、易於崩解的结构被有效剔除或压实,从中逸散出的紊乱丹气几乎微不可察。
    整个裂痕区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趋於稳定的状態。
    甚至有一小段裂痕的末端,在那刚柔之力的交替作用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材质在缓缓弥合,虽然缓慢,却带著一种坚实的意味。
    有效!
    而且效果远超单一的“滋养”或“锻打”!
    许清安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振奋。
    他找到了一个更为契合自身现状的修复方向。
    铁匠的“刚”与木匠的“柔”,並非对立,而是大道一体两面的显现。
    修復金丹,亦需如此。
    一味刚猛,易伤根本;
    一味柔和,难撼沉疴。
    唯有刚柔並济,疏导与锻打相辅相成,方能在这布满裂痕的大道之基上,一点点开闢出新的生机。
    他睁开眼,静室窗外,夕阳的余暉为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对门,老周似乎结束了一日的劳作,传来收拾工具的声响;
    左侧,李信也正轻轻吹去木雕上的最后一点碎屑。
    许清安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尘世间的寻常技艺,果然蕴藏著无穷的智慧。
    他的“补天”之路,因这铁木之悟,似乎又宽阔了几分。
    剩下的,便是將这刚柔之道,持之以恆地践行下去,直至金丹重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