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阵掩孤忠
大都的夜色总是来得很快,暮色刚刚褪去,沉重的黑暗便笼罩了这座北国都城。
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蜿蜒的街巷中投下片片昏黄的光晕。
白日里车马喧囂的十字街口,此刻只剩下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许清安正在书房中静坐。
忽然,他眉头微动。
一阵极其细微却迅捷的衣袂破风声,夹杂著刻意压制的喘息,自西北方向的屋脊之间传来。
那气息凌厉中带著决绝,显然身负不俗的轻功,但呼吸间已显凌乱。
显然是经过一番奔逃,且身上带著不轻的伤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股沉重、杂乱却人数眾多的脚步声与呵斥声,自更远处响起。
正呈合围之势,向那独行者的方向压迫而来。
火把的光亮在街巷尽头闪烁,映出蒙古兵士特有的皮帽与弯刀的轮廓。
“搜!他受了伤,跑不远!”
“封锁这片街区,挨家挨户地查!”
冰冷的命令声在夜风中传递,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许清安的神识无声地漫过那片区域。
那被追捕者,是一个身著深蓝色夜行衣的中年汉子。
面色苍白,左肩一处箭伤兀自渗著鲜血,將衣衫染透。
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带著江南水泽般的清冽,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毅。
其內力修为,已臻先天之境,放在江湖上,足可开宗立派。
然而,此刻他深陷重围,前后去路皆被堵死,周遭屋顶也隱约出现了弓弩手的身影,强弩在火光下闪著幽光。
这汉子的身份,不言自明。
许清安端坐椅上,他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那片被火光与杀机搅动的夜空。
家国讎怨,族群纷爭,在这座新生的帝都之下,从未止息。
他本可继续作壁上观,如同看待那日明教风波一般,將这视为红尘常態,记录便可。
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却与往日略有不同。
或许是豆娘周岁宴上那份质朴的生机仍在心头縈绕。
又或许是这近一年来与巷弄邻里的平淡相处,悄然软化了他那颗歷经沧桑的道心。
那汉子眼中那份不惜此身的决绝,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触动了他心底一丝极细微的弦。
无关宋元,无关立场。
仅仅是,对那样一份燃烧自己、照亮信念的生命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不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清安並指如笔,於虚空中极快地勾勒出数个玄奥的符文。
指尖灵光微闪即隱,没有惊动任何外界气息。
一道无形的、依託於地脉之气与周遭环境瞬间构建的简易幻阵,已悄然成型,其核心,正笼罩在那受伤的先天高手藏身的狭窄巷道。
此时,那汉子背靠冰冷墙壁,急促地喘息著。
他听著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呼喝,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隨即被更浓烈的决绝取代。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剑,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两名最为悍勇的蒙古高手,已率先冲入巷口,目光如炬,立刻锁定了墙角那模糊的人影。
他们脸上露出狞笑,挥刀便欲扑上。
然而,就在他们脚步踏出的剎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们的眼中,那墙角的人影竟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隨即倏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的黑雾,那黑雾之中,似乎有无数怨魂在哀嚎,令人头皮发麻。
更让他们惊骇的是,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让他们举步维艰。
“妖法!有妖法!”两名高手骇然失色,惊恐地后退,差点撞倒后面跟上来的兵士。
几乎在幻阵生效的同一瞬间,许清安的神识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极其轻柔却又不可抗拒地在其背后一推。
一股精妙绝伦的柔劲透体而入,巧妙地引导著他的气息与步伐。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自身后涌来,原本滯涩的內息骤然奔腾,虚弱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变得轻灵如羽,如同被夜风托起。
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玄妙至极的轨跡,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那条绝境巷道,掠过数重屋脊,瞬息间便已身在数十丈外的一条僻静后巷。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在恍神的剎那,他已然脱困。
他惊疑不定地回望那片依旧被火把照亮、兵士们正对著空荡巷道如临大敌的区域,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是祖师显灵?
还是哪位前辈高人暗中相助?
他不敢停留,强压著心中的惊涛骇浪,借著这莫名得来的喘息之机,將轻功催至极致。
如同真正的鬼魅,融入了大都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彻底失去了踪跡。
巷道內,兵士们依旧对著那片诡异的黑雾战战兢兢,大声呼喝著,引来更多的同伴,却无人敢轻易踏入。
那简易幻阵在许清安的精准控制下,只维持了不到十息,便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带队的一名百夫长亲自闯入巷道,发现空无一物,只余墙角那滩尚未乾涸的血跡时。
不由得暴跳如雷,呵斥手下无能,认定那刺客必定是用了什么诡秘的障眼法,早已远遁。
平安堂內,许清安缓缓收回手指。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呼吸悠长,仿佛刚才那场於无声处扭转乾坤的干预,不过是品茗间隙的一个小小插曲。
他救那人,仅仅是,在那电光石火的剎那,顺应了本心泛起的那一丝微澜。
如同行路时,见到一只即將被车轮碾过的螻蚁,信手將其拨开。
不涉因果,不沾恩怨,只求一时心安。
夜色更深,远处的骚动渐渐平息,终究未能掀起更大的波澜。
大都城依旧在它的轨道上运行,无人知晓,在这僻静的一角。
一位青衫郎中曾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轻轻改写了一页即將以鲜血书就的结局。
许清安闭上双目,心神重新沉入对金丹裂痕的观想与那刚柔並济的修復之中。
窗外,唯有风声过耳,月华如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