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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廿载沉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时光如同一位沉默的巨匠。
    以其无可抗拒的伟力,在大都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以及每个人的眉梢眼角,鐫刻下名为岁月的痕跡。
    自许清安在这条寻常胡同深处掛起“平安堂”的朴素匾额,至今,已是整整二十个春秋流转。
    当年那座处处透著新硎锋芒、混杂著野心与生涩的蒙元新都,如今已彻底沉淀下来。
    格局愈发恢弘,气象日渐森严。
    来自四海八荒的异域风情与中土传统交织碰撞,最终融匯成一种独属於此地的、庞杂而富有生命力的帝都风貌。
    街市比以往更加喧囂,驼铃与马蹄声彻夜不息。
    只是那喧囂底下,曾经瀰漫的、属於宋末的悲愴与压抑,已被新的秩序和一代人的成长逐渐覆盖、深埋。
    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被悄然翻起。
    平安堂小院,依旧是这洪流边缘一处看似不变的孤岛。
    然而,若將时光拉长至二十年的尺度,变化便如同潜流,清晰可见。
    最显著的,是院中的人。
    许清安依旧是那副样子,只是若细看,会发现他那原本维持在三十许人的青年容貌,已悄然过渡为约莫四十的中年模样。
    眉宇间少了几分过於出尘的疏离,多了些许经年行医、阅遍世情后沉淀下的温润。
    这是他主动以灵力微调的结果,既是为了更贴合这凡尘岁月的流逝,避免引人疑竇。
    也是自身心境隨著漫长驻留而自然流露的映射。
    变化更大的,是豆娘。
    当年那个在春雨中失去双亲、惊惶无依的孤女。
    如今已是亭亭玉立、年近二十的女子。
    长期的医药薰陶与许清安的悉心教导,赋予她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
    她的眉眼继承了其母信娘的清秀,却更多了一份属於医者的专注与洞察。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帮忙分拣药材的稚童,如今已是许清安得力的助手。
    不仅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切脉问诊、开方配药已有大家风范,更是將这小小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身上那份因巨变而生的怯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於现状、专注於医道的平和与坚韧。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看到某些与父母相关的旧物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过往的云翳。
    而对门的铁匠铺,那叮叮噹噹的声响,如今已稀疏得如同老迈之人的心跳,间隔漫长,且沉闷无力。
    老周是真的老了,头髮已然花白了大半,脊背佝僂得厉害,那柄曾挥动如风的铁锤,如今对他来说已是过於沉重的负担。
    铺子大多时间关著,只有他那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儿子,偶尔回来接些零散活计。
    老周自己,则每日抱著他那已开始满地乱跑的重孙儿,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
    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涸的土地,却在看到重孙儿时,绽放出如同冬日暖阳般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他时常对重孙儿念叨:“对面住著活菩萨哩,你豆娘姑奶奶,也是顶好顶好的……”
    胡同里,旧的面孔在不断地老去、消失。
    当年一起帮忙料理苏老汉后事的几个老伙计,又走了两个。
    新的面孔不断涌现,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健壮的青年,嫁来的新妇变成了操持家务的主母。
    生命的轮迴在这条狭窄的时空里,冷静而重复地上演著。
    街坊们提起平安堂的许先生和豆娘,已是一种习惯性的尊重与信赖。
    那份因其医术与收留孤女而生的最初的好奇与探究,早已化作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二十年间,许清安的生活轨跡简单得近乎刻板。
    行医,授徒,於静室之內,引那地魄精华,缓缓滋养金丹。
    地魄的凝聚,依旧缓慢。
    一年一滴,二十年,便是二十滴。
    那浑厚沉凝的大地精华,一滴一滴,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以水磨工夫,浸润、弥合著金丹上的裂痕。
    第一道裂痕,早在数年前便已彻底修復,光滑如初,再无痕跡。
    而如今,那更为深邃、更为狰狞的第二道裂痕,也在歷经二十载地魄之气的不断滋养下,终於到了最后的关头。
    此刻,静室之內,阵法光华流转。
    许清安盘膝坐於阵眼,心神俱寂。
    丹田之內,那枚承载著他大道根本的金丹缓缓旋转,其上第二道裂痕的边缘,正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地魄精华所化的玄黄之气,如同最细腻的灵胶,丝丝缕缕地渗入裂痕最细微的缝隙之中,將其牢牢粘合、抚平。
    那裂痕的顏色逐渐变淡,从原本触目惊心的深痕,化为浅痕。
    最终,隨著最后一缕地魄之气的完美融入,整道裂痕彻底消失不见!
    金丹表面,那一片区域恢復了一片浑圆无暇的光滑。
    金色的丹华流转,比以往更为凝实、更为纯粹了一分。
    虽然仍有五道裂痕如同伤疤般盘踞其上,但这第二道裂痕的彻底修復,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证明他选择的道路正確,也为他后续的修復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与信心。
    许清安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並无狂喜,只有一种歷经漫长跋涉、终于越过一个山丘后的平静与瞭然。
    二十年,修復两道裂痕。
    照此推算,若要完全修復剩余五道,或许还需五六十年光阴。
    这对於寿元悠长的金丹修士而言,並非不可接受。
    他有的是时间,最不缺的就是这水磨的功夫与持之以恆的心境。
    他走出静室,来到院中。
    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暉將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豆娘正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为一株新移栽的草药浇水,侧影在夕光中显得专注而寧静。
    白鹤棲息在海棠树的枝干上,慵懒地梳理著羽毛。
    许清安看著这一幕,心中一片寧和。
    二十载红尘沉淀,他不仅是在修復金丹,更是在修復与这方天地的连接。
    在体会著这凡俗烟火中最本质的生老病死、聚散离合。
    豆娘的成长,邻里的变迁,这帝都的日异月更,都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他浩渺的道心。
    让其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接地气,少了几分仙家的縹緲,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他依旧会留在这里,继续这看似平淡、实则內蕴玄机的隱居生活。
    一边行医积德,授医传艺,一边引地魄,养金丹,等待著下一道裂痕被岁月抚平的那一天。
    夕阳彻底沉下,暮色四合。豆娘收拾好药具,轻声道:“先生,晚膳准备好了。”
    “嗯。”许清安微微頷首。
    二人一鹤,在这经歷了二十年沉淀的小院里,一如过往无数个黄昏,安静地用著简单的晚膳。
    时光仿佛在这里放缓了脚步,將廿载的光阴,浓缩成了药圃的清香、翻动的书页、和这日復一日的平淡相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