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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论道

      自万法阁归来后,许清安的日子重归沉静。
    他並未急於再次承接高额贡献点的任务,也未频繁前往丹道院。
    潜龙册弟子的基础年供与炼丹所得,足以支撑他当前阶段的修行消耗。
    他將主要精力,放在了消化万法阁所得、进一步温养道基,以及参悟赤松子所赠百草园玉简之上。
    混沌峰石室,晨昏不輟。
    《周天星斗阵理初解》中阐述的天地秩序与能量结构之理,被他反覆揣摩,与自身混沌道基的特性相互印证。
    他发现,混沌並非纯粹的无序,其深处自有理与势的脉络可循。
    如同天地未开时,阴阳五行已暗蕴其中。
    明悟阵法之理,仿佛为他混沌的心境与道基,梳理出了一条条隱约可见的经纬线,令其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运用,更添了一份细腻与章法。
    《诸天奇毒与解法综述》则被他与《神农百草经》的道深度融合。
    他不再局限於百草经固有的偏向生机调和与正面滋养的思路,开始尝试从破坏平衡、侵蚀结构等反面角度,逆向推演药性相剋的极致运用。
    思考如何在极端情况下,以药性之毒,解不可解之厄。
    这让他对药性本质的理解,进入了一个更为辩证、也更为凶险奇诡的领域。
    至於《混沌道初窥》与《纪元遗闻杂录》,则更多是作为开阔眼界、触发灵感的佐料,偶有会心之处,便记下深思。
    赤松子的百草园玉简,更是宝藏。
    其中对眾多稀有甚至绝跡灵药的特性描述、培育心得、以及一些基於这些灵药特性的炼丹思路推演,价值无法估量。
    许清安结合自身传承,常能举一反三,对许多上古丹方中语焉不详的环节,有了豁然开朗的理解。
    如此潜心修行,转眼月余。
    这一日,许清安正於院中古井边,以指为笔,凌空勾勒著一幅简易的五行生剋阵图,银芒如丝,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痕跡,演练著对空间之力的精细操控与阵法理念的初步结合。
    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一道赤红流光自天际落下,轻盈地停在院外平台上,现出凰灵儿窈窕的身影。
    她今日未著那身显眼的红裙,换了一袭鹅黄劲装,更显利落活泼,肩头依旧站著那只神骏的白禽。
    “许清安!”凰灵儿隔著石栏便脆声招呼,脸上带著几分兴味。
    “整日闷在峰上,也不嫌无趣?今日听涛轩有个小聚,都是咱们这批新入真宫、有些名头的傢伙,一起去瞧瞧如何?”
    许清安收了指尖银芒,阵图痕跡悄然消散。
    他看向凰灵儿,略感意外。
    这月余间,两人邻居关係尚算和睦,偶尔在峰上遇见,会简单交谈几句。
    凰灵儿性子爽利,会告知他一些真宫內的趣闻或注意事项,但也仅限於此。
    这般主动邀约参加聚会,倒是首次。
    “听涛轩?”许清安问道。
    “嗯,就在碧波潭边上,景致不错。聚会的发起人叫苏星河,据说是中域天机阁这一代的嫡传,人缘颇广,消息灵通。他攒的局,邀请了不少人,说是大家初入真宫,彼此熟悉一下,论道交流,互通有无。”凰灵儿解释道,凤眸眨了眨。
    “我听说,那日丹道院为你验丹的执事,有个弟弟也在受邀之列,似乎对你在丹道上的风头颇有些……不服气。怎么样,敢不敢去会一会?”
    她语气带著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显然觉得有好戏看。
    许清安闻言,神色平静。
    同辈之间的不服与比较,实属寻常。
    他並非畏惧挑战之人,但也不愿无故捲入无谓的纷爭。
    不过,这天机阁苏星河的名头,他倒是有所耳闻。
    身份玉牌的基础信息中提到过,天机阁乃九宸界以推演天机、情报消息著称的古老势力。
    其传人往往交游广阔,消息灵通。
    藉此机会,见识一下同辈中的佼佼者,了解各方动向,亦非坏事。
    略一沉吟,他点头道:“既是凰道友相邀,那便同去见识一番。”
    “这才对嘛!”凰灵儿展顏一笑,纵身跃上院外一块突起的山石,“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化作流光,离开混沌峰,朝著万法天东北区域的碧波潭方向飞去。
    碧波潭是一片占地颇广的灵湖,水光瀲灩,灵气氤氳。
    湖畔多植垂柳奇花,建有数处精致的亭台水榭,乃是真宫弟子平日赏景、小聚的常去之处。
    听涛轩便位於湖畔一处突出的半岛上,三面临水,以湘妃竹搭建,清雅別致。
    两人抵达时,轩內已有十余人。
    或坐或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这些人年龄皆不大,骨龄多在两三百岁上下,修为最低也是道体路一境,高的甚至有二境、三境的气息波动。
    个个气度不凡,眼神明亮,显然皆是新晋弟子中的佼佼者。
    许清安与凰灵儿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数道目光。
    凰灵儿身负真凰血脉,容貌气质出眾,在新生中本就引人注目。
    而许清安,经过丹道院一事,“潜龙册”、“混沌异象”、“丹霞自生”等名头早已悄然传开。
    即便有人未曾亲见,也有所耳闻。
    此刻见他现身,不少人眼中都露出好奇、审视、乃至隱晦比较之色。
    “凰仙子来了!”一名身著月白长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的青年笑著迎上前,目光在许清安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凰灵儿,显然与她相熟。
    “这位想必便是许清安许道友吧?久仰。在下苏星河。”
    “苏道友。”许清安拱手还礼。
    这苏星河气息圆融,眼神灵动,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不愧是擅长交际的天机阁传人。
    “许道友能来,蓬蓽生辉。”苏星河笑容不变,侧身引两人入轩,“两位请入座,茶点已备,稍后还有几位朋友到来。”
    轩內布置简洁,中央铺著蒲团,设有矮几,摆放著灵果清茶。
    眾人见苏星河亲自引许清安二人入內,也纷纷点头致意,气氛尚算融洽。
    许清安与凰灵儿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很快辨认出几道气息格外突出者。
    靠窗另一侧,一名身著朴素灰色僧衣、闭目静坐的年轻僧人,气息沉凝如山,隱隱有佛光內蕴,应是来自西域古佛寺的传人。
    对面,一位身穿玄黑劲装、怀抱一柄连鞘长剑的青年,独自饮酒,神色冷峻,周身剑意含而不露,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多半是位剑道高手。
    还有一位女子,身著水蓝宫装,容貌清丽绝伦,气质清冷如月,静静品茶,身周有淡淡星辉流转,显然修炼了高深的星辰类功法。
    眾人低声交谈,话题多围绕近期真宫內的一些趣闻、各自洞府所在道天的特点、修行中遇到的疑难等。
    苏星河八面玲瓏,穿插其间,妙语连珠,总能引动话题,又不让任何人感到冷落。
    约莫一盏茶后,又有两人联袂而至。
    其中一人身材瘦高,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如鹰,嘴角习惯性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另一人则矮胖敦实,脸上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颇为和气。
    瘦高青年一进来,目光便如针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许清安身上,停留了两息,嘴角的冷笑似乎浓了一丝。
    “孙兄,李兄,你们可算来了。”苏星河笑著招呼。
    那矮胖李姓修士笑呵呵地应著,而那瘦高孙姓修士则只是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向一处空位坐下,目光偶尔瞥向许清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慢。
    凰灵儿以神识传音,声音在许清安耳畔响起:“瘦的那个叫孙邈,就是丹道院那执事的弟弟,据说丹道天赋不错,在家族颇受重视,心高气傲得很。胖的叫李浑,跟孙家走得近。”
    许清安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眾人到齐,苏星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相识,二为论道。真宫之內,藏龙臥虎,诸位皆是天骄,各有所长。不若藉此机会,各抒己见,交流切磋,或能触类旁通,彼此受益。不知哪位道友先来?”
    话音刚落,那怀抱长剑的黑衣青年便睁开眼,冷声道:“既是论道,何须赘言。我有一剑招,困於虚实相生之变,久未得解。诸位谁有见解,可直言。”
    他声音如金铁交鸣,带著剑客特有的乾脆。
    说著,他並指如剑,也未起身,只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剑芒脱指而出,却在空中陡然分化,一化为三,三道剑芒轨跡飘忽,似虚似实,相互交织,难辨真假,更隱隱封锁了数个闪避角度,玄妙非常。
    剑芒只存在了一瞬便散去,显然是演示,而非攻击。
    这一手精妙的剑意演化,顿时让在场不少人眼神一亮。
    剑道最重实战与意境,能以如此方式清晰呈现自身疑难,足见其在剑道上的造诣已颇深。
    “此招暗合奇门遁甲之理,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惑敌心神,锁敌退路。”那位闭目的灰衣僧人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然施主过於执著『虚实』之形,却忘了剑道根本在於一。万变不离其宗,若能返璞归真,以不变应万变,或可破局。”
    黑衣青年闻言,眉头微皱,似在思索。
    这时,那孙邈却嗤笑一声:“大师此言,未免空泛。剑招临敌,瞬息万变,岂容你慢慢返璞归真?依我看,此招之困,在於分化之后,三剑之力各有不足,导致封锁有余,而致命一击不足。当强化主剑,以两虚为辅,主剑隱於虚招之中,择机而发,方是杀招。”
    他侃侃而谈,竟也切中了几分要害,显示出不俗的眼力。
    黑衣青年看了孙邈一眼,不置可否。
    苏星河抚掌笑道:“孙兄高见。剑道杀伐,確需考量威力分配。不知其他道友,可有不同见解?”
    眾人目光流转,有几人慾言又止。
    这剑招疑难颇为专业,非浸淫剑道者,难有精闢之论。
    许清安静静看著,並未急於开口。
    他对剑道研究不深,但於空间变化、能量流转一道却有独到理解。
    这剑招的虚实变化,本质是利用了剑意与能量的精微操控,製造视觉与感知上的错位。
    若以混沌道基观之,万法皆有其理,虚实亦有其根。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孙道友所言,注重杀伐实效,確是一理。然则,此招精髓,或许不在强化主剑,而在混淆根本。”
    眾人目光顿时匯聚过来。
    孙邈更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许清安仿若未见,继续道:“方才道友演示,三剑分化,轨跡交织,令人难辨虚实。然其根本,仍是三道独立的剑意能量流。”
    “若能更进一步,將这三道能量流在分化的瞬间,便以特殊法门使其气息、波动、乃至存在感彻底混淆、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令对手即便感知到能量,也无法瞬间判断哪一道是实,哪一道是虚,甚至……”
    “三道皆可是虚,亦可是实,虚实转换,存乎一念。如此,惑敌之能倍增,又何须执著於主辅之分?”
    他此言一出,那黑衣青年眼中精光骤亮,似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灰衣僧人亦微微頷首。
    其余人等,稍加思索,也觉此论別开生面,直指虚实变化的更高层次。
    孙邈脸色微沉,冷哼道:“说得轻巧!剑意能量,何等凝练锋锐,分化已是不易,还要彻底混淆交融?稍有不慎,便是剑意衝突,反噬己身!纸上谈兵罢了!”
    许清安神色不变:“確实不易,非对能量掌控达到极精微之境,难以做到。但道之所在,不妨先明其理,再求其法。”
    苏星河忙打圆场:“许道友见解新颖,孙兄顾虑亦是在理。论道辩难,正是要碰撞思悟。不知还有哪位道友,愿分享心得?”
    接下来,眾人又就阵法布置中的灵气节点衝突、星辰类功法吸纳星力效率、以及某种炼体术的瓶颈等话题展开討论。
    许清安大多静听,只在涉及能量本源、结构调和、或药性相关时,才偶尔开口,所言往往角度独特,直指核心,虽言辞简洁,却屡屡引人深思。
    尤其是在一位修炼火行功法、苦於法力暴烈难以精细操控的弟子提出疑难时,许清安以《神农百草经》中“君臣佐使”、调和药性的理念类比,提出以水、木属性灵气为“佐使”,温和引导、疏解火行法力中过於暴烈部分的思路,令对方茅塞顿开,连声道谢。
    凰灵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言,她出身古老世家,见识广博,尤其对血脉之力、古老秘闻知之甚详,亦能提出不少独到见解。
    孙邈期间又就一个丹道问题发难,提及某种四转丹药在融合两种属性相衝主材时,如何平衡药性、避免丹毒激增。此问颇为刁钻,涉及药性相剋的深层处理。
    许清安略一思忖,便道:“药性相衝,未必强求平衡压制。或可引入第三种属性中和之物为桥樑,化冲为生;或可调整投药顺序与火候,令其在炉內分区域初步反应,削弱衝力后再行融合;更可借鑑某些奇毒炼製中『以毒攻毒、险中求衡』的思路,在可控范围內,令其衝突先行释放部分破坏性,再行收束引导。”
    他所言,既有正统丹理,又融合了近日研读《诸天奇毒》的心得,思路开阔,听得几位对丹道稍有涉猎的弟子连连点头。
    孙邈脸色愈发难看,他本欲刁难,却不料许清安应答从容,见解深刻,反显得他提问浅薄。
    他憋了片刻,忽然道:“许道友丹道理论倒是丰富,却不知实践如何?我近日恰好得了一株七心蚀骨草,药性霸道阴毒,寻常手法难以提纯入药。听闻许道友於药性处理上颇有独到之处,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说著,他竟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玉盒,打开一丝缝隙,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蚀骨之气顿时瀰漫开来。
    眾人脸色微变。
    “七心蚀骨草”乃是出了名的难缠毒草,提纯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孙邈此举,已不止是论道,近乎挑衅了。
    许清安看向那玉盒,眼神平静。
    他神念微动,感应那蚀骨草的气息,心中迅速分析其药性本源。
    《诸天奇毒》中对此草有记载,其毒性核心在於一种特殊的“蚀骨阴煞”与草木毒素的结合,寻常水火难以奈何,反而可能激发其凶性。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此草之毒,在於阴蚀。阳火克阴,却易激其暴戾;阴水相合,则难以剥离。或可以金性锐气,先行切割其外裹的草木经络,再以温和的土性灵力包裹、沉淀分离出的蚀骨阴煞,最后以特定的木属性灵液,缓慢中和残余草木毒素。期间火候需始终保持低温,避免任何剧烈能量刺激。此法耗时较长,却较为稳妥。”
    他虽未亲手处理过此草,但依据药性相剋原理与《诸天奇毒》中的相关案例推演,提出的方案听起来条理清晰,可行性颇高。
    尤其是指出避免剧烈能量刺激,更是点中了处理此类凶物的关键。
    旁边那位一直安静品茶、身绕星辉的蓝衣女子,此时忽然抬眼,看了许清安一下,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轻轻頷首。
    孙邈握著玉盒的手紧了紧,脸色变幻。
    许清安所言,与他家族秘传的一种处理此法思路有七八分相似,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考虑得更为周全。
    他本想看对方出丑,却不料反被將了一军。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强行质疑,反倒显得无理取闹。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收起玉盒:“许道友果然博闻强识,佩服。”
    语气却乾巴巴的,毫无诚意。
    苏星河见状,再次笑著岔开话题,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论道小会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眾人相继告辞,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
    许清安与凰灵儿一同返回混沌峰。
    路上,凰灵儿笑道:“今日可是见了,你那邻居不仅丹道了得,论起其他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孙邈那傢伙,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可算是吃了个闷亏。不过,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许清安神色淡然:“论道而已,各抒己见。他若不服,日后自有机会见真章。”
    凰灵儿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混沌峰,各自归院。
    许清安盘坐於石室蒲团之上,回想今日论道种种。
    与同辈天骄交流,確能开拓思路,印证所学。
    孙邈的些许敌意,他並未放在心上。
    修行之路,终究靠的是自身实力与道心。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道基。
    今日论道中產生的诸多思悟,关於能量、关於结构、关於药性……
    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匯入他混沌的道基之中,悄然滋养著那方不断演化的天地。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