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市长提高了声音。
    “这种调查一旦启动，外界会怎么解读？会影响企业正常经营，也会给外界释放错误的信號！”
    “郑市长多虑了。”叶正道不紧不慢。
    “我们內部做一次合规性审计，很正常嘛；调查组只查原料来源的合法性和財务合规性，不干预企业正常生產经营；如果三山陶瓷真的没问题，那正好藉此机会，给它一个清白的证明，也是最好的宣传嘛。”
    几个中立的常委开始交头接耳。
    纪委书记沉吟著开口：“我觉得叶书记的提议，从规范市场、保护企业的角度，可以考虑。可以先以初步核查的名义进行，把握尺度。”
    “对，控制范围，重点核查。”
    “是该摸清楚！”
    ……
    郑市长看著会场风向的变化，知道硬顶下去不利。
    他挤出一丝笑：“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我保留意见，服从常委会决定；不过，调查一定要依法依规，严格控制范围，不能扩大化。”
    叶正道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请纪委牵头，儘快组建联合调查组，低调、稳妥地开展工作。”
    消息传到青石镇，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李耐心拿著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掛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十几圈，猛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邢春年在石料场旁边的板房里，正跟几个工头说著什么。
    李耐心车都没停稳就衝下来，一把將他拉进里屋。
    “出事了！”李耐心压低声音，带著颤，“市里要查三山陶瓷！叶正道在常委会上点的名！”
    邢春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什么？查，查三山？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原料！矛头直指原料来源！”
    李耐心急得满头汗，“赵秘书长刚来的电话，让我们赶紧把屁股擦乾净！帐目、运输记录，该处理的赶紧处理！还有那个林沐风。”
    “林沐风？那个挨揍的副镇长？怎么牵扯到他？”
    “我也不清楚，是市里的意思，先稳住他；不能再让他闹出什么事。”
    李耐心眼神闪烁，“赵秘书长可能会亲自下来一趟；你准备一下，安排个饭局。”
    邢春年抹了把脸：“妈的，知道了。”
    林沐风正在宿舍里琢磨下一步，手机响了；是镇党政办打来的。
    “林副镇长，区委组织部刚来了电话，关於您停职检查的事，经研究，暂时中止，请您先恢復工作，协助镇里处理日常事务。”
    林沐风放下电话，知道第一波反击见效了。
    处分没撤销，但锁链鬆开了。
    傍晚，李耐心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沐风啊，我老李。”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点假。
    “晚上有空没？镇上春年酒楼刚开业，咱们去坐坐，吃个便饭；前段时间有些误会，正好沟通沟通，团结为重嘛。”
    林沐风一听，便猜出了他的用意，故意推辞。
    “李镇长，这不太合適吧，我还背著处分！”
    “哎，工作恢復了，就是同志嘛；就这么定了，六点半，我让车去接你；还有几位朋友，一起认识认识。”
    李耐心不容分说掛了电话。
    六点半，一辆轿车准时停在宿舍门口；林沐风上了车，发现开车的是个陌生小伙子，一言不发。
    春年酒楼是镇上唯一像点样的饭店，新装修，灯火通明。
    最大的包间里，李耐心和邢春年已经到了，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
    这人四十多岁，梳著分头，穿著深色夹克，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很利；看见林沐风进来，他主动站起来，伸出手。
    “这位就是林沐风同志吧？年轻有为啊！”
    市政府秘书长，赵志邦，郑市长的左膀右臂；林沐风当然知道，毕竟给叶书记做了两个月的秘书。
    赵志邦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这是在装逼。
    林沐风握住手：“赵秘书长，您好。”
    “坐，坐，別客气。”赵志邦很隨和的样子。
    “我今天就是下来调研调研，顺便吃个便饭；听说沐风同志在基层受了点委屈，我代表市里，过来看看；沐风同志，这也是郑市长的意思。”
    赵志邦特意加上了是郑市长的意思，让林沐风更加警惕。
    自己现在是副镇长而已，郑市长怎么会关心到自己？
    难道他猜出是自己向叶书记提供了信息？
    应该不会，那他是什么意思？
    林沐风想不通，只能按兵不动，看形势发展。
    饭菜上来了，很丰盛；酒过三巡，话开始往正题上绕。
    赵志邦嘆了口气：“基层工作难啊，有时候一些事情，下面的人为了完成任务，方式方法可能简单粗暴了点；像沐风同志这次遇到的情况，市里领导也有所了解，很遗憾；我已经批评过相关同志了。”
    李耐心赶紧点头：“是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回头把对林副镇长的处分，给取消了！”
    赵志邦看向林沐风：“沐风同志，你的能力，市里领导是认可的；叶书记都看重的人，放在乡镇，確实有些屈才了。”
    林沐风有些明白了，郑市长怀疑自己，是叶书记在青石镇安插的一颗钉子，他这是在试探。
    赵志邦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想法呢，年轻人受点挫折也不是坏事；关键是要往前看；青石镇这边，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情，牵一髮而动全身！”
    “沐风同志如果能够以大局为重，维护好稳定和发展，我可以向市里建议，儘快消除这次不恰当处分的影响；”
    “而且，以你的才干，在基层锻炼一段时间后，完全可以调回市里更重要的岗位，比如发改委、经开区管委会这些地方，担任实职科长，发挥更大的作用。”
    林沐风更加明了：这是在利诱自己；直接挑明封官许愿。
    邢春年也凑过来，给林沐风倒满酒。
    “林镇长，以前有啥对不住的，您多包涵；以后在青石镇，有啥需要，儘管开口；我邢春年虽然是个粗人，但讲义气。”
    林沐风端著酒杯，没喝，也没放下，心里在骂娘：你这个王八蛋，等我搜集到你违法犯罪的证据，一定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看著赵志邦虚偽的脸，又看看李耐心和邢春年期待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招安！也是警告！
    林沐风决定先稳住对方：“感谢赵秘书长，感谢李镇长、邢老板；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在哪里干，我就在哪里干好本职工作；其他的，不敢多想。”
    赵志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笑容不变。
    “好，好，有这个態度就好；来，喝酒。”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赵志邦临走拍著林沐风的肩膀，又说了很多鼓励的话，才坐车离开；李耐心和邢春年也走了。
    林沐风没让他们送，说自己走走醒醒酒。
    走到镇政府大门前，林沐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方向。
    “林沐风，看什么哪？”
    林沐风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见秦天琪笑嘻嘻的站在政府大门口。
    “秦所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秦天琪嘿嘿一笑：“我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