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残烛映殤
那畜生的牙齿,还深陷在袁静的右手腕中,像一枚生了根的毒钉。
金常在徒劳的在那里掰、撬、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丝毫弄不开那畜生,紧紧钉在袁静腕上的嘴。
直到扫帚柄都被打得断裂,金常在又拣起那断裂、尖锐的木棍,去撬那畜生的嘴,却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反之,金常在在撬它嘴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將自己的手掌心给划破了。
那畜生锋利的牙齿,在划破金常在的掌心后,金常在手上的血混著汗水,往下直淌。
金常在忽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看见袁静的眼睛动了。那双曾独挑杨家双雄、劈开平坡火海、抚平女儿惊悸的眼睛动了。
袁静此刻,正静静地注视著披头散髮,一脸悲愴的金常在,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那沉静的,近乎温柔的歉意,像春水初生,却註定无法流向远方。
袁静的目光,拂过他鬢角新添的白髮,拂过他因惊怒而扭曲的脸,最后,轻轻落在了金常在的身后。
金常在隨著袁静的目光,一脸呆滯的扭头望去——金鹅仙正蜷缩在床角,小手死捂著耳朵,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著惨白的月光,也映著母亲袁静那躺在地上,渐渐变成灰白色的脸。
金常在猛地转回头来看向袁静,只见袁静那灰白色的脸庞,在月光斜切的照射下,依旧是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袁静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左手仍然保持著抓握的姿態。
金常在受伤的掌心处渐渐发痒,金常在的视野也骤然间变得发白,他的眼前炸开了无数的金色光斑,像碎片似的扎进了瞳孔。
那金星越聚越多,逐渐变得扭曲、拉长,最后,竟凝成了一只只竖瞳的黄浪。
黄狼的皮毛焦黄泛光,嘴角滴著黑涎。它们无声围拢,踮爪绕圈,眉毛扫过金常在的脚踝时,却毫无任何触感。
金常在的呼吸越来越沉,肺里灌满了铁锈味,隨后,金常在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呜咽。
最后,那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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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截被雷劈断的老槐枝,“咚”地一声砸在泥地上,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他双目圆睁,嘴唇青紫,一只手保持著徒手掰扯的动作,另一只手还仍然紧紧握著,用来撬那黄狼嘴的尖锐木棍。
金常在终是没能再看金鹅仙最后一眼,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金鹅仙没有哭。
她只是看著,她看著娘的脸庞,一点一点的失去光泽;她看著老汉倒在地上,而老汉的嘴唇,似乎还在无声的微微开合著,好像在说一个字,又好像,只是微风拂过水麵的涟漪。
金鹅仙將小手慢慢放下,指尖还粘著方才捂耳朵时蹭上的泪痕,黏腻腻的。
然后,金鹅仙笑了。
一个极轻、极细、极不合时宜的笑容,恰似那初春枝头含苞的桃枝,竟不顾时节的,提前绽出了一朵怯生生的桃花。
“老汉,娘……”金鹅仙喃喃自语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俩快看,月亮……它下来了……”
金鹅仙没有穿鞋,她赤足下床,小心翼翼地踏过冰凉的地面,她的脚底沾满了细尘与微霜,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怕惊扰到她的老汉和娘亲,正在地上“沉睡”的旧梦。
烛台孤立案头,残火已尽,烛芯蜷曲发黑。金鹅仙踮起脚尖,小手缓缓探出,指尖微颤却坚定。
金鹅仙轻轻拨正那歪斜的烛芯,又笨手笨脚地重新添了油,凑近一寸——温热气息拂过后,火苗“噗”地跃起。
烛火,倏然爆开了一朵灯花。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静静地从窗欞的破碎处,流淌进了房里,覆盖住了金常在僵直的身体、覆盖住了窗下那道暗褐色的拖痕、也覆盖住了袁静那垂落的,粘著血与灰的发梢。
晨光初透时,村里的人发现了。
打穀场上,昨夜的余烬早已冷却,灰白如骨,人们围在金常在的家门口却不敢进去,只是听见从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哭嚎,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如同啄食般的声响。
杨万里一脸焦急地,敲击著金常在家的大门,“篤、篤、篤……”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娃儿,壮著胆子,扒著门缝往里瞧。
杨万里憋足了劲儿,一脚把大门踢开。
只见金鹅仙背对著门,坐在一个小竹凳上。金鹅仙穿著那件粘著暗红色污跡的蓝布睡裙,赤著脚,在她的面前,还摆著一小堆东西:袁静给她编的一只小竹鸭,三棵圆润的鹅卵石,还有一小节烤焦的槐树枝。
金鹅仙正在用一根细长的麦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地,轻轻敲打著那节焦黑的槐树枝。
金鹅仙的脸色苍白如脂,她目光呆滯地盯著小竹鸭,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歌谣,调子飘忽,忽高忽低,就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毫无目的的,隨风飘荡著。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叫妈妈,妈不在,咕嚕咕嚕滚下来;叫奶奶,逮猫来,喵喵喵,咪来了;老鼠老鼠你別急,抱个狸猫来哄你……”
她唱著唱著,忽然停下,歪著头,认真地朝著空气问道:“老汉,娘,你们看见我的小黄鸭了吗?快看,它是飞到天上去了,它的翅膀,还是金黄色的呢。”
杨家村的人挤满了屋子,连院里都站满了人,可却没人应她,也没人说话,只有抽泣声,压得极低,却沉得能把屋顶的浮尘都震落下来。
邵苹丽攥著褪色的蓝头巾捂著嘴,指节泛白,保少云缩在她的怀里,把脸埋进了她的粗布衣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哭出声来。
而王家老头王志平,此刻,正拄著榆木拐棍立在门边,眼皮垂著,两行老泪顺著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淌著,滴在鞋面上,洇开了两朵深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