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烟雨赠义
朱鸭见喉结微动,似有千言欲吐,可耳畔儘是杨万里赞其厚道、杨树林嘆其仗义、李五念其古道热肠……那些温热的感激,竟如一道无形的墙,將朱鸭见未出口的话悄然拦住。
朱鸭见终是垂眸,欲言又止,將那半句疑云悄然咽下。他指尖微顿,復又轻轻提拢外袍,仔细覆住醉倚杨万里肩头的杨正华。外袍盖过杨正华的额角之后,继续前行——静水深流处,未心无声。
烟雨广安,青石城门如墨浸染。杨树林一行踏著湿漉漉的阶石欲出西门,忽觉后颈汗毛微竖,似有目光穿雨而来,锋利如刀。
杨树林骤然旋身。
长街空寂,唯余更夫远去的梆声,在湿重夜气里颤巍巍的拖曳、消散。杨树林再回望城外:荒径蜿蜒、雾锁山影、杳无人踪。
眾人默默无语,行之暮色沉如砚池的盘山古道时,枯槐虬枝猝然一晃,一道黑影破雾而出!
玄衣裹风、襟口褐斑、斑驳如绣,右臂一道新创深可见骨,血珠正沿著腕骨缓缓滑落,而那只受伤的手,却稳如磐石,牢牢按在腰间短匕之柄上面。
此人,正是在五洲酒楼里,被皂隶用铁链拖走的少年。
少年立定,抬眸,目光清冽如寒潭映月,直直落进杨树林的眼底——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杨树林默然解下贴身所藏书卷,素娟包角,纸业微潮,边缘已被体温熨出温润的弧度。
杨树林双手平举此书卷,奉与少年胸前。
少年一脸平静的接过书卷,並藏於袖中,突然对著杨树林单膝点地,抱拳过顶。
少年腕骨嶙峋似竹节,筋络绷紧如弓弦,却自有千钧之韧:“罗超,哥老会玄满堂,青竹枝第七代弟子,十三太保之首。”
杨树林神色沉静,袍袖微扬,抱拳回礼,声如松风拂石:“杨树林。”
罗超仰首,眼眶赤红,血污未掩眸中星火灼灼:“杨兄今日缄口不言,危局中藏卷护我哥老会眾位大哥的性命。杨兄不告而守,不弃而担,此心可剖腹,肝胆同照日月。”
“四海之內皆兄弟,五洲震盪和为贵!杨兄,请受罗超一拜。”
罗超话音未落,袖中划出一枚铜钱,悄然落入杨树林掌心。那枚铜钱铜质微凉,边缘已磨得温润生光,正面印刻四字——“即此义也”。
杨树林凝目细看,眉峰微蹙。
罗超见状,忙躬身解释,语速急而真:“杨兄,『即此义也』,乃我青竹枝密语心诀,非虚文,是信诺,是眾兄弟以血誓相认的印契!”
“若他日需援,执此幣叩我蜀中么满堂七十二山堂之门,暗號只一句:『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罗超顿了顿,声音渐沉,字字入石:“彼时,必有人应曰:『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此乃『即此义也』之全义:色同则心同,心同则命同,命同则义不容辞。此幣,也是兄弟受么满堂周堂主之託付,让我转赠於杨兄你。”
此时,山风忽起,捲动二人衣袂猎猎,如两面未染尘埃的旌旗,在烟雨苍茫中凛然招展。
杨树林的五指骤然收紧,那枚铜钱圆角分明,深深硌进掌心,青痕隱现。他旋身回望,目光掠过了醉眼朦朧,被杨万里与李五半扶半架的爷爷杨正华,直直落在了杨万里和李五二人的脸上,欲求一言定夺。
然而,杨万里与李五却未迎向杨树林的视线。二人的目光齐齐一沉,悄然转向朱鸭见,无声,却如重锤落定。
朱鸭见静立如松,眉宇间无波无澜,只將视线投向远处的山隱苍茫处,仿佛在那空茫之中自有答案。
其实,早在少年罗超拱手报出:“受么满堂周堂主所託,特將此枚铜钱转赠杨树林兄弟”之时,朱鸭见的心里便已如明镜映月,豁然澄澈了。
为什么?因为那么满堂的周堂主,不正是方才在五洲酒楼外,亲手要为眾人披蓑戴笠,举止热忱的周掌柜周飞吗?
可他的蓑衣,又岂是寻常馈赠?
周飞掌柜目光沉静,动作殷勤,却独独在杨万里身前稍作停顿,指间微顿,似欲亲覆其肩,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而周飞掌柜这一瞬间的微妙细节,既是试探对方深浅的无声叩问,亦是绵里藏针的郑重警告,更如隔山击石,震得满场人心微颤,留下后怕。
所谓的“敲山震虎”,不过如此。
更令朱鸭见暗自凛然的是,周飞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精微,竟在谈笑间悄然套出了杨万里的籍贯——杨家村。
倘若今夜,那书卷未交付於罗超,即便凭杨树林几人的身手,能够打贏这所谓的十三太保之首罗超。
那么哥老会也將循跡至杨家村,届时,便再无今日这以礼相待的场景了,那时的登门者,恐非持铜钱而来,而是携铁令兵戈而至了。
所幸,罗超奉上的这枚铜钱,温润含光,不带锋芒——既是示好,也是致谢,更是留一线体面的诚意。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成人之美呢?
朱鸭见垂眸轻抚袖口,心底却不由地泛起了一丝深沉慨嘆。
哥老会之网,早已无声织就於市井烟火之间——酒楼掌柜、码头力夫、药铺座堂、茶廝说书……
三教九流,皆有其影;百叶千行,尽在其势。
这等根系深广,不动声色的势力,岂止是令人忌惮?实乃令人肃然!
就在朱鸭见陷入沉思的那一瞬,杨树林的心头已经澄明:朱鸭见那远眺的姿態,是默许;那沉静的侧影,是首肯;那不言之境,恰是朱鸭见最篤定的应允。
於是,杨树林缓缓鬆开手指,任铜钱温润的弧度贴合掌纹,隨即垂眸敛神,朝罗超深深一躬,腰背如弓绷紧,袍袖垂落似刀刃归鞘,利落无声,庄重如誓。
杨树林在抱拳行礼之后,五人果断转身,步履沉稳,重入归途,身影渐次没入黛色山峦,融进连绵雨幕,仿佛被群峰温柔含纳。
远处,一只孤鸿掠过山脊,翅尖挑起一线墨色烟雨,长唳破空,清越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