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璞心归厚
“復植野兰百丛,疏密有致,俯仰生姿——雪花覆顶,恰似蜻蜓点水;轻盈一触,却专为花心而落。”
“十年光阴流转,此处但见幽兰吐馥,清气盈谷,沁人心脾;青石沐风饮露,愈显温润如脂,苔痕暗织,光色內敛。”
“世人过而驻足,唯觉心神俱静、气息自清,却无人识得——此非寻常景致,实乃天地涵养,岁月沉淀之真风水也。”
“如此藏风聚气,非为炫目耀世,而为默默荫蔽后世;不爭一时之盛,但求万代之安。福泽所至,如春风化雨,春雨润物,无声而深广,绵延而不绝。”
朱鸭见顿住话音,目光徐徐扫过每一张肃穆而虔诚的面容,声调沉缓如钟,字字如钟。
“风水之要,贵在『藏』,不在『显』;重在『养』,不在『爭』。”
“繁奎公一生躬耕不輟,持家以勤,立身以正,未攀高枝,不慕浮名,却得九十二载康寧春秋,鹤髮童顏,步履从容。”
“身后子孙孝顺,仁厚传家,德泽乡里,口碑载道——诸位,请细思:这人间至贵之局,何须罗盘勘测?又何须金玉堆砌?”
“真正的风水,是人品立於天地之间,是德行化作山川之气,是岁月对良善最深的迴响。”
朱鸭见言罢,袍袖轻扬,朝送葬队伍微微一挥——眾人会意,默然垂首,復又抬稳棺木,踏著山径碎石与枯叶默然前行,一步一寂,渐没入苍茫深岫之中。
抬棺的八名壮汉,並非寻常力夫,而是杨进、杨宽两家血脉相连的子侄——四人出自杨进一脉,四人承自杨宽门庭。
他们皆年逾二十,筋骨如铁,眉宇间凝著山野淬炼出的沉毅:素麻孝服裹著虬结臂膀,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块上,足底茧厚如岩,步履却稳如磐石。
呼吸之间气息相衔,吐纳同频,仿佛八股血脉早已在无声中匯成一道浑厚气流。
繁奎公的那具楠木棺槨,通体乌润生光,纹理似云水奔涌,重逾千斤,此刻却轻若无物,在他们肩头浮游而行——不是扛,是托;不是负,是承。
棺身微漾,竟似有灵性般,隨眾人步调微微起伏,恍若在著整座怪石岭的呼吸,缓缓向山腹深处行去。
当棺木徐徐沉入那方朱红岩穴——此穴岩色如凝血,质地似熔金,穴口窄而深,內壁天然生出七道环状纹路,宛若七重天阶。
朱鸭见肃然上前,玄袍广袖垂落如墨云。他未焚重,不诵经,只从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启盖,捧出一捧沃土。
土色深褐油润,掺著新采的九畹兰籽,三钱崖柏灰,半粒雪顶松脂,更混入一滴硃砂与一滴杨树林的指尖血。
朱鸭见双掌平托,腕沉时悬,將第一捧土倾落而下。泥土簌簌而坠,细密如雨,温柔覆盖棺木——就在那最后一道窄窄的光缝將闭未闭之际,异象陡生。
西天忽裂。
一道金光自云罅迸射而出,锐利如剑,澄澈如洗,不偏不倚,穿山隙、越松涛、掠断崖,精准贯入岩穴正心,直落於新覆之土之上。
光柱凝而不散,粗若碗口,內里万点微尘腾跃旋舞,非尘,实为光之精魄。
每一粒皆剔透如琥珀,流转似星芒,在光柱中浮沉、聚散、明灭,仿佛將整条银河碾做金粉,又以天工为帚,细细扬洒於生死交界之处。
杨树林立於穴畔,身形微颤,却未落泪。他怔怔凝望著那束光,目光如被磁石吸住,久久不能移开。
忽然,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一直紧攥著,指节泛白,汗珠沿腕骨滑落。
杨树林缓缓摊开手掌,一枚核桃静握於掌心汗渍浸润的纹路之间:青皮早已褪尽,壳色深褐如陈年檀木,油光內敛,触手温润似玉——分明被体温彻底煨暖,沁出岁月与血脉的微光。
这是他十二岁行正冠礼那日,老祖繁奎公亲手所赠的贺礼。核桃腹面,两道细若游丝,韧如弓弦的刻痕蜿蜒成字——“林儿”。
习锋未借寸铁之助,仅凭指力与心劲,一气贯透三层硬壳,毫釐不偏,深浅如一。
那不是雕琢,是把名字刻进生命质地的郑重。
金鹅仙眸光微凝,未发一语,只悄然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毛锋尽禿,笔桿温润的旧狼毫。她俯身,在核桃旁微潮的新土上,腕沉气稳,一笔一划写就四字——“仙鹤窝成。”
字跡稚拙如童子初习,却筋骨嶙峋,力透泥壤,仿佛不是写在土上,而是刻进地脉深处。
墨未乾,风已至。山嵐忽起,卷著兰籽清香与松脂微辛,拂过新土。细小的兰籽乘风而落,悄然嵌入字痕之间,仿佛大地正以生机为印,郑重鈐盖这则亘古箴言。
远处,绿叶潭静臥如镜,水色青碧,不见一丝涟漪,却將整座怪石岭纤毫毕现地纳入怀中。
嶙峋巨石倒悬於水,姿態各异——有的昂首如狻猊,有的伏脊似玄龟,有的列阵若甲士,有的仰天若长啸……
千岩万壑,静默如军,肃立於水天之间;而潭中倒影摇曳,竟非山形,反似星河倾泻。
银汉垂落,星斗低垂,浩渺无声,仿佛天地在此处摺叠,现实与永恆仅隔一泓清水。
绿叶潭西岸,水色澄澈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与岸边摇曳的翠竹,一只毛色分明,黑白相间的食铁兽,正蹲在青石浅滩边。
圆润憨厚,神態悠然。它微微前倾身子,伸出粉嫩柔软的前爪,指尖轻巧地探入水面,只一触即离,漾开圈圈细密涟漪,如墨滴入宣纸般缓缓晕染开来。
那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到了水底游弋的锦鲤,又似在试探春水微凉的温柔。
这灵动的一瞬,悄然牵动了林间静謐。不多时,三两只食铁兽陆续踱步而来。
一只歪著脑袋驻足凝望,黑眼圈里盛满如奇;一只慢悠悠蹭到近前,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同伴的脊背。
还有一只索性盘坐下来,双爪交叠於腹前,黑亮的眼珠滴溜一转,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弯起,活像听到了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林间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