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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少年砥柱

      “我不会高深莫测的身手,只会一件事——记。谁说过什么话,谁走过哪条路,谁摸过哪扇门,谁擦过哪块砖……我全记得。”
    “黑龙会若派细作混入,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他鞋底的泥,是不是咱们巴蜀的土。”
    十三人报完名,齐齐抱拳,声如松涛:“镇海旗十三太保,参见杨旗主!”
    杨树林久久未语,他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年轻却又坚毅的脸庞,掠过罗超袖口的墨痕、诸葛舟指尖的木屑、唐小满发间的草茎、周寸心腕上的银针微光……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进了整个长江的浩荡、岷山的苍茫、眉渝的烟火与少年们胸中滚烫的星辰。
    “好”他声音不高,却似磐石坠地,字字千钧。“原来我等十三位弟兄之中,竟有两位是巾幗英杰——四姐周寸心,以及八妹陆枕霜。”
    “此前切磋较量,因衣饰掩映,未能细察,今日方知二位伸手之矫健,气魄之沉凝,不让鬚眉分毫!”
    “我亦非生而知之者,更无统帅之资,唯愿与诸位並肩砥礪、同修共进。”
    杨树林话音未落,周飞忽將手中青瓷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
    “錚——!”
    一声清越长鸣,裂空而起,震得檐角铜铃齐响。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云,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声如金铁交鸣:“镇海旗十三太保听令——”
    “诺!”十三少年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午膳毕,即隨杨旗主,欒四娘,备铁锹五十柄、麻绳百丈、门板五十副、乾粮三百斤!”
    “再由杨旗主持兵符,拨一百二十名精壮兄弟,扛沙包、运木排、携桐油、携石灰,以及被桐油浸透的芦苇束!於半个时辰內,全部聚於南门码头!”
    “违令者,杖三十,逐出么满堂。”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那笑意却冷峭如霜刃出鞘。
    “若途中遇官府拦阻……”
    “便说成袍哥会说了——”
    “大水淹的,不是衙门的库房,是百姓的灶膛、孩子的眠床、老人的棺槨!”
    “抗洪救灾的事,袍哥会管得,比县太爷宽。”
    “因为,我们救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他们保的,是空荡荡的印!”
    “遵令!”眾人轰然抱拳,声若惊雷。
    午膳过后,南门码头方向,隱隱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不是天雷。
    是一百二十多名壮汉踏地如雷,震得大地嗡鸣;
    是千副沙包垒叠成墙,巍然如山岳矗立;
    是一百多匹经过改良的木牛流马,车轮嵌钢、滑轨生风,挟雷霆之势奔涌向灾区,矫若游龙;
    是镇海旗少年们胸中热血沸腾,匯作的一道赤诚洪流;
    他们,迎著撕天裂地的浊浪,昂首挺立,逆浪而上。
    朱鸭见目光灼灼,忽而转向周飞,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热忱:“周堂主,不如我跟万里兄弟和李五兄弟,一道奔赴南门码头——挤洪去。”
    朱鸭见话音未落,杨万里与李五已齐步上前,衣袖微扬,神色焦灼而赤诚:“正是,那些孩子武功虽好,但都是弱冠之龄,肩扛沙包、跳入浊浪,怎能不叫人揪心,我们又岂能袖手旁观?”
    周飞却缓缓摇头,眉宇沉静如古潭映月。他指尖轻叩案几,声调不高,却字字如磐石落地。
    “我信他们——信那骨子血性,信那身筋骨里长出来的担当。帮会之事,自有帮规为尺、袍泽为纲;外力擅入,非援手,实为战局之引线。”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微颤的指尖与紧锁的眉头,语气渐转,温厚而篤定。
    “若诸位实在难安,不如隨我登五洲酒楼之巔——那里有座『烟雨楼』:飞檐斗拱,四壁垂帷,窗欞嵌琉璃,既可避风雨雷霆,又可俯瞰南门码头全貌。”
    “江流奔涌、人影穿梭、號子破空……尽收眼底。若情势危殆,我即燃三道青焰信火——袍哥总部闻讯,半柱香內必遣精锐驰援。”
    周飞顿了顿,唇角微扬,目光如炬:“但依我所见——不妨把惊涛比作试剑石,把暴雨比作成人礼?让少年们,在洪流中认得自己的脊樑。”
    眾人默然良久,胸中翻腾的焦灼,竟如潮退般悄然平息,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烟雨楼內,檀香初裊。朱鸭见缓步至东窗,推欞远眺——但见嘉陵江上,黑云压城,雨箭斜织,浊浪排空如万马踏崩天崖。
    江岸处,数十道年轻的身影正逆流而上,肩扛麻袋,臂挽揽绳,嘶吼声刺破雨幕,竟似与惊雷爭锋。
    断木横飞,浊浪撞岸炸作雪沫,而那一袭袭湿透的靛青短打,在灰白天地间,灼灼如火。
    朱鸭见久久凝望,忽而轻嘆,声如风拂松针,清越悠长:“烟雨濛濛,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不在画中,而在浪尖之上;不在诗里,而在少年挺直的脊樑之间。”
    此时的广安南门码头,已成沸腾的漩涡。
    不是风捲云涌,而是人潮奔涌;不是天地失序,而是血肉重铸秩序。
    嘉陵江在暴雨中暴怒三日,水位暴涨七尺,南门老堤轰然溃口,浊浪如千军万马踏碎青石阶,吞没货栈、漫过祠堂、撞塌半截文昌阁飞檐。
    江水裹挟著断木、瓦砾、浮尸与未拆封的盐包,在城南低洼处翻腾奔突,顷刻间,整片码头已沉入墨色汪洋,唯於人影浮沉,如星火散落於怒海深渊。
    镇海旗的十三少年最先抵达。
    雨水顺著他们绷紧的脖颈流下,匯入衣领,却浇不熄眼底的灼灼焰光。他们未披蓑、未戴笠,只著短褐劲装,腰束黑革带,足蹬快靴,背负著各自所长。
    有人肩悬铜尺与榫印匣,有人手握滑轨图纸,有人赤足踩在湿滑石阶上,脚趾如鉤,扣住青苔缝隙。
    有人静立船头,指尖轻抚刀鞘古纹,仿佛那不足两尺的短刀,早已与自身血脉同频搏动。
    一百二十名么满堂兄弟,隨后涌至。
    肩扛沙包如山,背负门板似盾,沉默而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