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山河启名
远处溪涧淙淙,水声清越,裹著几声慵懒犬吠,悠悠荡荡,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余韵绵长,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应和这亘古不变的节律。
偶有夜鷺掠过池塘,翅尖划开水面倒映的灯影,碎成万点流金,倏忽聚散,如星河倾泻又悄然弥合。
空气里浮动著艾草熏蚊的淡香、新碾米糠的微甜,还有不知谁家院中一株晚桂,正把最后一缕幽香,悄悄酿进渐浓的夜色里。
那香气不浓烈,却执拗,如一个不肯退场的诺言,在暗处静静发酵。
因吴铁匠家在村西,尚需一盏茶工夫方至。行至半途,朱鸭见忽驻足,侧首问道:“川云大哥,敢问——你那七个月的侄儿,可已取名?”
王川云脚步微顿,笑意敛去三分,神色肃然如临神坛:“未曾。”
王川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降生那夜,朔风卷雪,天地肃杀。”
“產婆剪脐剎那,襁褓中忽见他左手摊开——掌心七点硃砂痣,排列严整,如斗柄指北,猩红欲滴,似有活火在皮下奔涌不息。”
“我们不敢妄取,恐名讳相衝,反激咒力。今日得遇鸭见兄弟,恳请赐名——既镇其煞,亦承其光。”
朱鸭见闻言,脚步缓下,目光沉入夜色深处,仿佛穿透层层山嵐,直抵北斗悬垂的苍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怀里的半枚铜钱,铜面温润,刻痕深刻,“即义”二字已模糊难辨,却自有千钧之力。
鸭见居士口中喃喃自语,声如风过松针:“北斗……七星……掌心燎原之火……血咒非蚀骨之毒,而是封印,是祭契,是未启封的命格……”
“吴家铁匠,七星照耀,耀星耀星,是天地以血为墨、以身为纸,写就的一道待解之詔。誒,不对……”
朱鸭见似乎想到了什么……
风骤然一紧,掠过耳际,如刀削麵,颳得人眉骨生凉。
头顶夜空,一只苍鹰振翅掠过,唳声清越,竟似更鼓三响,梆、梆、梆——敲在人心最静处,敲在命格最脆的关节上。
就在此刻,马车帘影轻晃,小鹅仙探出小脑袋,髮辫上还沾著半点银杏叶,叶脉清晰,仿佛凝固了一小片秋光。
师徒二人目光相触,无需言语,心念如电贯通。
“难道他就是吴耀星?”
“难道他就是吴耀星?”
两声清越,叠作一声,撞碎满村虫鸣。
风止,萤停,连溪水都似屏息一瞬。
那名字出口的剎那,村西方向,一盏油灯倏然跃高半寸,焰芯迸出一点金芒,如星初燃。
不是幻觉,是真实可见的火焰拔升,是命格初启时,天地给予的第一声应答。
剎那之间,朱鸭见袖中半枚铜钱微微发烫,小鹅仙腰间玉蝉赤痕流转,吴家祠堂断墙的缝隙里,那株野蔷薇的七枚花蕊,竟同时沁出七点微不可察的朱红露珠。
露珠晶莹剔透,映著灯影,宛如七粒微缩的星辰,在废墟之上悄然列阵。
朱鸭见怔在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吴家村的青瓦黄墙。
风过处,银杏叶簌簌而落,一枚恰停於朱鸭见肩头。
叶脉纤毫毕现,纵横如河,蜿蜒似命途,竟与他掌心纹路隱隱相契。
他忽然忆起幼时夏夜,竹榻凉,蒲扇轻,祖师罗公枯指蘸茶水,在八仙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水痕未乾,罗公便低声道:“名者,命之枢也。正名则气顺,气顺则运通,运通则劫化。”
罗公那声音沉缓如钟,余韵至今未散。
谁曾料,王川云侄儿的名讳,竟在这样一个將暗未暗的时辰,在村道尽头,以这样的方式和巧合,由他与金鹅仙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根本就不是人取名,而是名寻人;不是唇齿开合,而是天地启声。
朱鸭见抬手,指尖轻拂银杏叶,目光却已沉入更深之处。
原来,金鹅仙当年在孽镜中所见,並非幻影——是未来的自己,与那五岁稚子的真实写照。
“我三人命线交缠,非偶然相逢,实乃天宫暗绣。然『耀星』二字,光焰太盛,锋芒太烈。”
他略作停顿,声如古磬轻叩,低而沉定:“星者,岂止北斗悬枢,荧惑司实?”
“《灵枢·九针论》有训:一身三部九候,上应五星之列,下合七曜之行。”
“一呼之间,气接紫薇;一吸之际,息通太微。”
“脉动如潮应月魄,息浮似舸隨日轨——人本微尘,却身载星图,心藏天序。”
“此名若强加於八字稚弱之婴,非授福泽,实铸桎梏——此光为镣,以光军为枷;命基未固,先承天压,反噬其根。”
“那英吉利的『飞鹰號』巨轮劈浪靠岸,汽笛声声裂空而起,余震穿巷越岭,连村东银杏枝头那铜铃,都嗡然长鸣。”
“洋火匣子『嚓』地一声,焰苗腾跃,快过灶王爷喉间的一个喷嚏。”
“鬼火余温尚在指隙盘桓,电弧已沿新立铁线杆噼啪游走,蓝白电光刺破暮色。”
“青烟未散,蒸汽奔涌之声已碾过田埂,推著千载山河,一寸寸甦醒,一寸寸前行。”
“风起於青萍之末,势生於毫忽之间。”
“这山河,正从长梦中睁眼——睫颤处,晨光已破云。”
“这时代,百废非待兴,而是正兴;千机非待发,而是已发——它不是將至,而是已然降临;不是或然,而是天命所归。”
朱鸭见眸光骤然清亮,如星坠寒潭,碎光迸溅,映得檐角蛛网都泛银:“我看,他的名字就唤作——吴耀兴。”
“耀”,承天光而不灼目,纳万辉而自敛。
“兴”,应四时而不躁进,顺地脉而深耕。
二字相契,刚柔相生:左藏星斗垂野之静穆,右蓄稼穡破土之韧劲——不爭朝夕之锐,而养万钧之蓄;不炫一时之华,而守千载之常。
王川云静立良久,忽缓缓侧身。
他双膝未屈,脊背却弯成一道谦恭的弧。
那一揖,不是江湖抱拳,亦非市井作礼,而是农人俯首敬天时,学子伏案敬师道,凡夫屏息敬命理。